那些咒骂他的声音一字不落的进了耳里。
有人用尽了此生最后一口力气疯狂咒骂他。
骂他多管闲事,祸及他人,最是该死。
四个龙王发怒,陈塘关真完了。
他就是生出四个孩子,全部献出去也没用了。
孩子没了还可以生,可我死了怎么办!
该死的哪吒,都怪他。
还不如从前那样猪狗牛马似的活着。
死人多到像被水打落的浮萍,一层又一层堆叠着,他们毫无价值地泡胀在水里,好像原来就在那里似的。
为什么死的是我们呢?
每一双被水浸没的眼睛都在这样诉说着,他们的嘴是缄默的,可哪吒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这些因他而死的鲜活生命都在说:
哪吒,偿命。
电闪雷鸣间,李靖拔出斩妖剑,一把塞入哪吒手中,握着他的手引向自己心口:“你铸下大错,若执意不肯自刎,龙王又非要有人偿命,那便只能为父替你!”
百姓的哭喊声,龙王们恶毒的诅咒,狂风暴雨中父亲憎恶的脸,母亲流出的眼泪。
师父,我真的做错了吗?
“来啊,杀了为父!”
哪吒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痛哭的母亲,扫过威逼的龙王,看过远处在龙威下颤抖的城关。
百姓们哭喊着、祈求着、而后灰飞烟灭。
终于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了,哪吒拿起了掉落的剑。
一人做事一人当。
“此番,再也不欠你们的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剑光亮起的瞬间,天地寂静。
哪吒最后的目光——有滔天的怨恨,不解,也有一丝荒凉,他看向远方,目光却无有归处。
剑刃割裂血肉的声音异常刺耳,鲜血喷涌而出,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时间在被无限放缓,他即将带着他的赤子之心死去,而天空中弥漫是卑鄙者猖狂的大笑。
宋南神念适时传来:“是时候了,大人。请您用哪吒的身体帮我们完成祈愿——以龙族之血,祭枉死之魂。”
哪吒身体逐渐冷了,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血顺着下颌滴落。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可愿与我交换?”
“你……能做到?杀尽这些……”
“能。”
我重重许下一诺。
哪吒看了我许久,他原本是想笑一笑的,可是现在血已经冷了,他也说不出话了。
就在他阖眼颔首的瞬间,我化作流光没入他的躯壳。
天地间只余四条长虫的狂笑,亡者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但因着这世间的不平、不公与怨愤,逝者从来难安。
我终于等到了降临的时刻。
哭声、风声、雷雨声,还有刺耳的龙吟——究竟是几条长虫在得意?
我舒展着这具新得的躯壳,仿若大梦初醒。
脖子上的血口长出密密麻麻的红花,将暴露出来的喉管遮掩完整。
呼吸时带起的每一阵流动都如腥甜甘美的花朵。
畅快,自得,气力充沛到能劈山裂海。
只是,故主已亡,火尖枪抗拒着我,混天绫和乾坤圈也各奔东西,这些有灵性的法宝纷纷弃我而去。
只有那柄饮尽了主人鲜血的斩妖剑,仍激烈嘶鸣着,死死焊在我手心。
“这就是得罪龙族的下场!”
那几只泥鳅实在是吵得人心烦。
我不悦地睁开双眼——左眼依旧清澈,右眼却化作扭曲的树结。哪吒的肉身开始绽放,那些以血肉为养分的花朵,开得妖艳而恐怖。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生长声,血红纹路自脖颈蔓延至脸颊,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天地间冤魂齐鸣,雨点落入水中,化作扭曲的人面,发出震天战吼。
手中仙剑倏然伸长,再长,直到看不见尽头。
海水中沉湎的人形纷纷攀附其上,随着我的斩击,海波劈开万里沟壑,裂天分海,一剑而已。
于云层中大笑的声音忽然一顿,雨丝飘下,却是红色。
龙首被剑所得,去一,余三。
西海龙王,灭。
剑光过处,血瀑倾泻,天地尽赤,龙身砸进深海,掀起千重怒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