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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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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下聘那日,年府天不亮就开了中门。

世兰是被前院的动静吵醒的,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有人搬东西,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有人在廊下快步走动。

她翻了个身,没有起来,紫菱轻手轻脚进来,见她还躺着,也没催,只把帐子挂好,把热水搁在盆架上,又退了出去。

世兰躺到天光大亮才起身,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头,听见前头传来鞭炮声,噼噼啪啪响了一阵,随即是车马声、寒暄声、笑声。声音从前院涌进来,隔着几重院墙,传到她耳中已经模糊了,但听得出很是热闹。

紫菱进来报:“姑娘,雍王府的聘礼到了。一共三十六抬,摆满了前院。夫人让姑娘不用出去,在屋里等着。”

世兰应了一声,拿起银簪插进发间,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拔下来,换了一根素白玉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没开花,枝头上只有几粒暗红的苞。

前院的鞭炮又响了一通,接着是鼓乐声。世兰听得出,那是迎聘的仪仗,唢呐、锣鼓、笙箫,按亲王府规制,一样不少。

她站在窗后,看见前院方向有彩色的旗幡在风里飘,隐隐约约。但她知道那些旗幡上绣着什么,五爪蟒纹,雍王府的徽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西北,阿玛带她去看边军的仪仗。那时候她骑在阿玛脖子上,看见一队骑兵举着年家的旗帜从营帐前走过。旗帜是黑的,上面绣着一个“年”字。

阿玛说:“那是咱们年家的旗。”

她问阿玛:“以后我也能举旗吗?”阿玛笑着说,“你是姑娘,不用举旗。”

如今她看着别人家的旗幡进了年家的门,是来迎她。

世兰站了一会儿,听见前头又响起一阵笑声。她回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又梳了一遍头。紫菱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晌午,年母来了世兰屋里。

年母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齐整,插了一支赤金簪。她进来坐下,接过紫菱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前头来了不少客,都是来贺的。你父亲和你哥哥在正厅陪着,我在内院见了几个女眷,你嫂子在帮我张罗。”

世兰问:“来的都是什么人?”

年母放下茶盏,想了想:“有兵部的几个同僚,有阿玛从前在西北的旧部家眷,还有几家王府派来的长史。八阿哥府上派了人,十四阿哥府上也派了人。礼都送到了前院,沈先生在登记。”

世兰点头。她问:“雍王府那边,谁来的?”

“来的是雍王府长史。”年母说,“送了聘礼之后,又送了一封帖,说王爷公务忙,改日亲自来拜访。你父亲说,改日再说。”

世兰没有再问,她陪着年母坐了一会儿,年母起身要走,世兰送她到门口。年母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晚有席。你不用出去,在暖阁里坐着就行。”

世兰应了,年母走后,她回到屋里,对紫菱说:“今晚前头摆席,你在暖阁外头听着。来的人,说什么话,送什么礼,记下了回来告诉我。”

紫菱点头,去了,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张单子。

世兰接过来看了一遍,把单子放下:兵部吴郎中送了端砚,西北旧部马都统送了短刀,十四阿哥府送了沉香佛珠,八阿哥府送了香料匣子,工部侍郎家送了一幅绣屏,还有几家送的是绸缎和首饰。最底下还有一只无署名小匣,沈先生写着“无署名,素纸包裹,木匣一只”。

世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无署名,素纸包裹,木匣一只。她把单子还给紫菱,没有说什么。

傍晚时分,前头灯火亮起来。世兰坐在自己屋里,听见远处传来鼓乐声,又听见有人高声说着贺词。她走到窗前,看见前院方向一片通明,隐隐有人影往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坐下,翻开诗稿。她没有看诗,而是把那张记事的纸从匣中取出来,铺在桌上。

紫菱不在,世兰自己磨了墨,提笔在纸上写:“雍王府下聘,三十六抬。八阿哥、十四阿哥各派长史来贺。周长史递帖,王爷改日亲来。贺礼中有一只无署名木匣。”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回匣中。她又翻开那张方子看了一眼,确认夹层没有松脱,才把诗稿合上。

紫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世兰身边,低声报着:“姑娘,前头的席开了。男席在正厅,女眷席在内院花厅,来的人比白天还多,有几个下午没来的,晚上也到了。”

世兰问:“都有谁来了?”

紫菱说:“男席上有兵部吴郎中、马都统、十四阿哥府的佟长史、八阿哥府的陈先生。女眷席上有吴夫人、佟夫人、郭姑娘,还有两个我不认得的,说是工部侍郎家的女眷。”

世兰点头,“你去吧,仔细听着。”

紫菱去了,世兰坐在屋里,没有点灯。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把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收进耳中。

前院的鼓乐声、男席上的谈笑声、女眷席上偶尔传出的笑声,混在一起。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下聘,可她这个当事人,连前院都没去。她坐在自己屋里,好像这件事跟她无关。

可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已经是雍王府的人了。

男席上,年遐龄坐在主位,年羹尧坐在他下首。父子两个话都不多,但来贺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敬酒,话也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兵部一个郎中,姓吴,跟年羹尧同衙。

吴郎中端着酒,笑着说:“年大人,恭喜恭喜。雍亲王稳重,年家姑娘进了王府,以后年家在朝中就有了稳妥的依靠。”

年羹尧端起酒碗,没有接话,年遐龄在旁边说:“吴大人客气。小女婚事,不过是两家结个善缘。”

吴郎中笑着说:“是是是,善缘,善缘。”他喝了酒,退下去。

世兰在屋里听见这句话——“稳妥的依靠”。这话听着像是恭贺,其实是试探。他说“稳妥的依靠”,是在问年家是不是从此就靠上了雍亲王。年遐龄答“结个善缘”,是在说年家不靠谁。

这一问一答之间,已经把两边的底牌都亮了一半。

第二个上来的是年遐龄一个旧部,姓马,在西北驻防,这回是回京述职。马都统端着酒,声音洪亮:“老将军,恭喜。雍亲王是个实在人。全年冬天军里的炭火,就是雍亲王特批的。二小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年遐龄点头:“你这话说得实在,喝酒。”

马都统喝了酒,又说了几句西北的闲话,退下去。

世兰听见“去年边军的炭火,就是他批的”,心里动了一下。雍亲王批的炭火,可年羹尧在兵部也批了炭火。两份炭火,一份是户部拨的,一份是兵部特批的。两件事都对上了。

第三个上来的是十四阿哥府上的长史,姓佟。佟长史四十来岁,面相温和,说话不紧不慢。

他端了酒,先行了礼,说:“年大人,十四爷让我带句话——西北的仗打完了,京城的仗才刚开始。年大人是明白人,知道该站在哪里。”

年遐龄端着酒碗,面色不变:“佟大人替我谢十四爷,只是年家世代行伍,只会打仗,不会站队。”

佟长史笑了一下,没有多说,喝了酒退下去。年羹尧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了父亲一眼,年遐龄没有看他。

席面上的一句“京城的仗才刚开始”通过紫菱传到了世兰的耳朵里,手在袖中捏紧了帕子一角。

十四阿哥在警告年家。

西北的仗打完了,年家没有用了。可京城的仗才刚开始,年家还得选。这句话是提醒,也是威胁。年遐龄答“不会站队”,是在说年家不选。

可年家真的不选吗?

第四个上来的是八阿哥府上的人。来的是个中年文士,自称姓陈,是八阿哥府上的幕僚。陈先生端着酒,说:“年大人,八爷让我带句话——年家姑娘的才名,八爷早有耳闻。可惜了。”

这话说得隐晦,年遐龄端着酒碗,看着他:“陈先生这话,老朽听不懂。”

陈先生笑了笑:“听不懂最好。”他喝了酒,退下去。

年羹尧放下酒碗,低声说:“阿玛,这些人——”

年遐龄打断他:“喝酒。”

年羹尧把话咽回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喝得急,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席上酒过三巡,年羹尧被几个人围住了。

一个兵部主事端着酒,笑着说:“年大人,西北的仗打得漂亮。以后年家在朝中,前途不可限量。”

年羹尧端着酒碗,说:“仗是将士们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又一个官员凑上来:“年大人太谦虚了。年老将军戍边二十年,年大人在兵部又管着军需。如今再加上雍亲王府的姻亲,年家这是如虎添翼啊。”

年羹尧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端起酒碗,没有接话。

年遐龄在旁边说:“如虎添翼不敢当,年家只求安稳。”

那人笑着说:“安稳好,安稳好。”

年羹尧放下酒碗,低声对年遐龄说:“阿玛,他们句句都在说年家靠了雍亲王。”

年遐龄说:“他们说他们的,你少说话。”

年羹尧没有再开口,但世兰在屋里听见酒杯重重落桌的声音。那是哥哥在压着火气。她知道哥哥的脾气,他不想让人说年家靠裙带,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年家确实靠了雍亲王,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工部侍郎端着酒过来,笑着说:“年大人,听说令妹才貌双全。雍亲王好福气,年家也好福气。”

年羹尧抬起头,看着那人:“舍妹的婚事,是两家的事。”

工部侍郎笑了一下,说:“年大人说得是。不过话说回来,年家有了雍亲王这门亲,以后在朝中说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年羹尧的脖颈上青筋浮起来,年遐龄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年羹尧把酒碗放下,没有说话。工部侍郎看出气氛不对,笑着退了下去。

世兰听说工部侍郎的话,心里明白——这人是在试探年羹尧的反应。年羹尧若发作,就是心虚。年羹尧若忍下,就是默认。哥哥忍下了,可忍下的这一口气,比发作更让他难受。

年遐龄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他看了年羹尧一眼:“你去后院看看你母亲,问问席上还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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