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看见她哭了,问:“怎么了?”
紫菱说:“姑娘,你明明害怕。”
世兰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拿帕子擦干,她看着紫菱的眼睛,“进了王府就不能让人看见你哭。你是我的人,别人看你哭,就知道我怕。你明白吗?”
紫菱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世兰没有责备她,起身走到紫菱面前,温柔地替她擦了擦眼泪。
那夜紫菱睡在外间,世兰听见她翻来覆去,间或有压抑的抽泣声。
世兰躺在床上,没有出声。她自己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她把那枚令牌又在枕下摸了一遍,想起哥哥在坡上说的那句话——“我没本事护住自己的妹妹。”她想起哥哥伸手想摸她的头,又停在半路。
许久后,她闭上眼。
第二日一早,紫菱端了早饭来,世兰吃了几口粥,放下筷子。
她问紫菱:“哥哥出门了?”
紫菱说:“卯时走的。”
世兰点头,她坐回桌前,拿起针线。今日绣的是给嫂子的窗纱,竹子绣了半幅,还差几竿。
过了半个时辰,玉琴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进了屋,搁在桌上。她凑近看了一眼世兰绣的竹子,“妹妹手真巧。我那屋里的窗纱旧了三年,你哥哥也不想着换,果然还是妹妹疼我。”
世兰笑了一下。
玉琴说:“妹妹,我嫁进年家三年,没求过你什么事。今日我求你一件事。”
世兰抬头看她。
“你进了王府,若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你让人给我递信。”
世兰看着嫂子,见她眼圈已经红了,却忍着没落泪。世兰放下针线,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有些凉。
“嫂子,”世兰说,“我记下了。”
午后,紫菱从厨下回来,说前头来了个婆子,是沈先生家的,给年母送了几样南边的点心。婆子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跟人闲话,提起京里最近几桩事。
紫菱把点心搁下,低声说:“姑娘,婆子说,八阿哥府上前日设宴,请了好几家大臣的女眷。说是赏菊,其实谁都知道是看人。”
紫菱又说:“婆子还说,八福晋特意问起了年家,说年家大姑娘怎么没来。”
世兰放下针线。
八福晋问起她,八阿哥那边在打听年家的情况。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静得很,海棠枝上那只麻雀还在啄霜。世兰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紫菱说,“八阿哥那边,比我们想的动作快。”
紫菱问:“姑娘,雍王府那边还没动静呢。”
“有动静就晚了。”世兰说,“雍亲王那日回去就查了年家的底,八阿哥这边在打听我,两边都在动。阿玛说再看几日,可日子不等人。”
她坐下,拿起针线,竹子还剩最后一竿,接着她把绣好的窗纱展开看了看,叠好,对紫菱说,“给嫂子送去。”
傍晚时分,年遐龄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经过世兰院外时,放慢了脚步,世兰正站在窗前,看见父亲的身影,走出来行了个礼。
年遐龄问:“今日做什么了?”
世兰答:“给嫂子绣了一幅窗纱。”
年遐龄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世兰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肩背依然挺直。
紫菱从嫂子院里回来,说:“嫂子让奴婢谢姑娘,说窗纱绣得好,明日就挂上。”
世兰没有说话,坐下拿起针,开始绣新的帕子。
这一方她打算绣一枝梅。
入王府的日子,大概不远了。
窗外风声更紧了,世兰在风声中渐渐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紫菱进来时,世兰正对着铜镜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紫菱走近了,世兰把令牌递给她:“你看背面这几道纹,像什么?”
紫菱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像是三条河,中间一条粗的,两边两条细的。”
世兰点头。“甘州、凉州、肃州,三条河,三条粮道。哥哥把年家最重要的三条路刻在上面了。”
前头传来马蹄声,年羹尧出门上朝了。世兰听着那马蹄声出了巷子,渐渐远了。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海棠枝上的霜已经化了,枝头露出一点点暗红,像是花苞。
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春天已经在枝上等着了。
世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针线。她低头绣梅,绣到第三瓣时,紫菱进来说:“姑娘,前头沈先生来了,递了一封信给老爷。”
世兰手上没停,“什么信?”
“不知道,但是沈先生脸色不太好看。”
世兰心里想:该来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