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听着兄长说这些话,眼眶微微发酸,风把灯笼里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哥,”她开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不打不行。西北是国门,门破了,家就没了。可你得知道,守门的人未必有好下场。年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守边的,老太爷战死在宁夏,二叔死在大同,爹在凉州守了三十年没挪过窝。我们不是不懂功高震主的道理,是懂了之后还得守。这是年家的命。”
三个人继续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快走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世兰才低声问了一句:“哥,这些话你跟阿爹说过吗?”
年羹尧站在门口,伸手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阿爹比我懂。”
那天晚上世兰回到自己屋里,坐在书案前很久没有动。她想起年羹尧说的话——功高震主。今晚她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变成了伤兵营里空荡荡的袖管,变成了年羹尧站在暮色里说话时眼底那层疲惫,变成了父亲每天晚饭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的背影。
紫菱正在外间整理她的骑装,把衣裳叠好了往柜子里码,世兰忽然问了一句:“紫菱,你见过那些打过仗的人吗?”
紫菱背对着世兰,把手里那件灰布短袄叠好了放进柜子里,才转过身来:“见过。我娘带着我往南边逃的时候见过……”
听完紫菱的话,世兰沉默了好一会,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有些歪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把灯芯拨正,火苗稳住,影子不再晃动。
第二天上午,世兰去正房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年遐龄也在。他坐在炕上,面前搁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年夫人坐在旁边,正在把一叠账册归拢。
世兰请了安准备退出去,年遐龄忽然叫住了她,“世兰,过来坐。”
世兰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年遐龄把那封信折好了搁在桌上,问了一句:“你哥昨晚带你去看伤兵营了?”
世兰点了点头,年遐龄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说了一句话:“年家的家训你从小背过——‘知进退,明利害,守本心,不欺人亦不可欺于人’。那十八个字你背得熟,可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世兰想了想:“不知道”
“是‘分寸’两字。知进退,进退的分寸在哪儿?明利害,利害的分寸在哪儿?守本心,本心的分寸在哪儿?都在这两个字上,年家可以建功,但不能让天下只记得年家建功。年家可以有锋芒,但不能让锋芒盖过该盖的东西。这些话你现在不懂没关系,记着就行。”
她站起来的时候年夫人叫住了她,年夫人从炕桌底下抽出一只小匣子递给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扁平的玉坠,“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年夫人说,“你大了,拿着,不用戴,收着就行。”世兰接过来,把玉坠握在手心里,触感温润。她朝母亲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年遐龄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往后写东西,少写‘功’字。”
世兰应了一声:“知道了,阿爹。”
那天夜里世兰睡到半夜被一阵响动惊醒,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像是有马匹在院子里跑过。她坐起来披了衣裳,紫菱已经从外间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盏小灯。“前院来了急报,”紫菱把灯搁在桌上,“送信的兵卒说,是京城来的六百里加急。”
世兰穿上鞋走到门口,外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有人在大声说话,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年福从二门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年福看见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步子,喘着气说了一句:“二姑娘,圣祖口谕,召大公子入京述功。择期启程。”
第二天清早世兰起来的时候,前院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经过书房的时候,传来年羹尧的声音:“……折子明天发,入京的日子,等我想想。”
她不知道年羹尧入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道召他“述功”的口谕背后是封赏还是敲打。
入京的日子定在了初八。年羹尧把营中诸事交代给了刘副将和傅将军,又去了一趟城北的伤兵营,跟那几个老伤兵挨个说了一会儿话。世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临行前三天,年羹尧把世兰叫到了书房。他从案上拿起一只扁平的木匣递给她,匣子里装着一册手抄的《卫公兵法》,“这个给你,是老太爷当年留下的。上面有些批注,你看看看。”世兰接过来翻开一页,看见纸页边角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
年羹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多看着些。”
世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年羹尧说:“等京里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你把你那些箭再磨一磨,别荒了。”
初八那天清晨,年羹尧带着一队亲兵出了凉州城。世兰没有去城门口送,她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隔着槐树的枝丫远远看着西门的方向。
天灰蒙蒙的,晨光还没完全透出来,她看见城楼上一面黑旗在风里微微翻卷,然后听见一声短促的号角——是开城门的信号。
凉州城门处,年羹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具上铜钉锃亮,披风是玄色暗纹锦缎,被风掀起一角。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骑在马上,腰挎长刀,背插短铳,马蹄声整齐如鼓点。
城门下早有百姓候着,见到年羹尧,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喊“年大将军一路平安”,有人跪下去磕头。年羹尧在马上略一颔首,左手虚抬,算是受了礼。
出城门后,年羹尧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目光扫过那片灰扑扑的屋脊,视线停留片刻后,只将缰绳一抖,马刺轻磕马腹,踏上了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