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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猎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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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策凌把那支残箭从袖口里取出来搁在膝上。他点了一盏油灯,把灯芯拨到最亮,然后把箭羽凑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个被刻在羽片内侧的“年”字很小,笔画极细,他的指腹在刻痕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从腰间取下一只扁平的皮囊,把箭插进去收好了。

吹了灯躺下,听着帐外的风声和远处巡逻的马蹄声。那只皮囊搁在他的枕头旁边,里面的残箭安静地躺着。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上来的不是狼、不是惊马、不是那片斜坡上的雪,而是一个穿着骑装的女孩蹲在他面前替他裹伤的样子。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

策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羊皮被子里。

年府那边,世兰已经睡下了。紫菱把板壁旁边那盏小油灯捻暗,米粒大的光幽幽亮着。世兰在里间的被子里翻了个身,她闭着眼,可手指在睡梦中慢慢地、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像是在拉一根已经不存在的弦。

紫菱在隔壁的窄榻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里间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匀了,才把那盏小油灯又往下捻了一分,然后合上了眼。板壁上那道细缝里透过来的一线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额角那道旧疤照得若隐若现。

城外的猎场上,夜风把白天留下的马蹄印和雪地上的箭痕都填平了。那匹被单独拴在木栏后面的枣红马站在雪地里慢慢地嚼着干草,肚带上的刺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涂了一层暗褐色的药膏。

而驿馆西院里,策凌的帐中已经熄了灯,隔壁使臣屋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那面朝西的第三扇窗,今夜没有开缝。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雪面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窗根底下一直延伸到院墙边,然后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个脚尖的印子还露在墙根底下,像一枚被匆忙按下去的印章。

猎场围猎之后的第二天傍晚,策凌来了将军府。

他来得很突然,事前没有递帖子,也没有通过驿馆的官面渠道传话。守门的兵卒看见一个穿羊皮大氅的年轻外族人在府门外站定,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没有带兵器,也没有打旗号。兵卒拦住了问话,那人用汉话说了一句“准噶尔策凌,求见年将军”,口音里带着一点生硬的咬字。

兵卒把话传进去的时候,年羹尧正在书房里看猎场事故的查报。他听了传话,起身去了前厅。世兰当时在自己屋里翻那本水文册子,紫菱从廊下快步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姐,那个准噶尔的年轻台吉来了,在前厅。”

世兰的手在册页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紫菱摇了摇头:“只说求见将军。”

世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前厅的方向隔着两进院子,看不见人影,廊下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是下人们在端茶递水。

她合上窗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紫菱说:“我去看看。”

世兰站在廊柱后面的拐角处,透过半开的窗扇能看见厅内的情形。策凌坐在客位上,羊皮大氅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袍。

两人已经寒暄了几句。世兰从廊下听见年羹尧问了一句“台吉明日便走,今夜来此有何见教”,语气平平,不冷不热。

策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今日来,一是谢年将军猎场相待之礼。二是——”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谢那位在猎场上出手的姑娘。”

年羹尧缓缓说道:“那是舍妹。台吉不必客气,边地遇险,谁见了都会出手。”

策凌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开口说了一句:“猎场的事,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那匹惊马的马肚带上有一道刺口,位置不像是意外划伤的,刺口的方向是从外往里的,刀口很窄,不是灌木枝能划出来的。我在汗帐里学过一些兵刃的纹路。”

厅中安静了一会儿,年羹尧把茶碗搁在案面上,问了一句:“台吉为何跟我说这个?”

策凌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羊皮大氅拿起来搭在臂弯上,朝年羹尧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说了一句,“明日一早使团启程。今夜来此,就是这些话。年将军不必送。”

年羹尧也没有说客气话:“台吉一路顺风。”

策凌转身朝厅门走去。,他走到门槛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越过厅门的窗扇,落在廊下那个拐角的位置——世兰站在那儿,半个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扶在柱面上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廊下那一小段空地碰上了,策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朝府门的方向走了。

世兰看着策凌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暮色里。暮色很薄,天边还浮着一层灰白的余光,把那个穿着深褐短袍的身影勾了一道暗色的边。直到紫菱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她才收回目光,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使团启程。

城楼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号角,短而闷的调子,是开城门的信号。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了。

紫菱天不亮就守在了驿馆附近,趁着使团前脚刚走,驿馆还没来得及收拾房间,从后巷绕进去,她做事一向稳当,进去以后不东张西望,只跟着杂役的脚步走,倒水、送炭、收拢散在各处的粗什物,顺手把使团住过的屋子都看了一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最后在一个窗台上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铜片。她没敢多耽搁,揣进袖口便退了出来。

下午紫菱外出回来,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小块圆形的铜片,很薄,边缘磨得发亮。铜片的正面刻着一个纹样,磨损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环形的图案。

世兰把铜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把铜片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很轻。

“驿馆的管事说,这东西是早上收拾窗台的时候发现的。他本想丢了的,我觉得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就拿回来了。”

世兰捏着铜片的边缘,对着窗光,她把铜片凑近了些,指腹在正面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两遍,那纹路浅,摸上去几乎觉不出起伏。她没有急着下结论,看了片刻,才伸手把铜片收进了木匣里,压在了那些纸张下面。

百里之外的官道上,策凌骑在那匹深栗色的公马上朝西北方向走。他的皮囊里装着那支折了羽的残箭,箭杆上的白桦木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箭羽内侧那个“年”字的刻痕,他闭着眼也能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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