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世兰说。
另一个兵卒站在伤卒身后替他扶着后背,嘴里小声念叨:“怎么会摔成这样……那段坡我上个月走过两回,都没事……”
“你是几时走的?”世兰忽然问了一句。
“上个月,大概初十前后。”
“上个月初十前后的雪和今天不一样。”世兰说,“雪是慢慢压实的,压了两个月的地面比新雪硬得多,表面一层化冻了,底下的雪还没化透。他去的时候雪是冻实的,踩得住;今早雪面化了,踩上去是滑的。没人告诉他这段时间巡逻得换路线吗?”
两个兵卒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换防安排没跟上季节变化,这种疏漏放在平时也许只是让一个哨探滚下山坡,可放在准噶尔使团在城里的这几天里,每一个纰漏都可能被放大成别的什么。
世兰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子,心里清楚得很——营里的巡防路线是入冬前定的,那时候雪还没压实,选的尽是背风缓坡;可如今一冻一化,那些坡面看着还是老样子,底下早不是入冬前的地了。这事说小是疏忽,说大,便是给有心人留了口子。使团的人这几日满城转,谁知道有没有人专盯着这些缝隙看。
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窄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世兰抬起头,看见紫菱从拐角处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粗布袋。她蹲下来,打开袋口,把棉布条和金疮药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世兰开始处理伤口,她把李老三左腿上浸透血的旧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每揭一层就看一眼伤口渗出液的颜色。伤口在小腿外侧,大约三指长,边缘有一小片皮肉翻卷着,底下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一层。她用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李老三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可他没有喊出来,只是把另外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抵在地上。药粉敷匀了,用新的棉布条从膝盖往下开始缠绕,一圈压一圈,缠完最后一圈她在末端打了个结,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是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好了,”世兰说,“回去歇着,这条腿三天之内别沾地,伤口别碰水。”
李老三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谢……谢姑娘。”
世兰转身沿着窄道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脸低声问了一句:“紫菱,方才在那段路口上,有人往这边看吗?”
紫菱低声回答:“有。驿馆后院那排窗户朝西的第三扇,窗后面站了个人,站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一直看着城墙的方向,后来就转身走了。”
“你确定他的位置吗?”
“第三扇窗,从北往南数。开了一掌宽的缝,窗纸后面有个人影,轮廓很瘦。”紫菱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说“他的站姿跟寻常看风景的人不一样。看风景的人会时不时换一下脚的重心,或者把手撑在窗框上,姿态闲适随意。他却不是,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只有肩膀偶尔动一下。”
世兰的脚步骤然停下,没有立马接话,目光微微凝住。她站在窄道中间,风从她耳畔灌过去,把紫菱的话吹散了尾音。
紫菱的分析是对的,寻常赏风景的人,总归是要有个倚靠,图个舒服。可紫菱看到的那个人与其说是在窗边看风景,更像是听令的人等命令的姿态,是巡防的哨卒换岗前才会有的样子。更直白些说,那是一个受过操练的人,在盯着一处地方。
她垂下眼帘想了片刻,道:“回去之后你把那扇窗的位置画给我看,画得越细越好。”
紫菱应了一声:“好。”
回到将军府之后,紫菱开始描东西。世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驿馆西院那排窗户共五扇,从北到南依次排列,间距约相等。紫菱在第三扇窗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窗开一掌宽,人影面朝东偏北——看城墙方向。”
世兰看了片刻,在紫菱画的图旁边添了两笔——她把驿馆西院和城墙之间的那条窄道连了起来,又在窄道和城墙交汇处标了一个小点,然后她在那个小点和第三扇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他们说是来送冬礼的。”世兰把笔搁下,“送冬礼的人,入驻第二天一早就站在朝西的后窗前面用眼睛丈量城墙上的积雪厚度。”
紫菱没有接话,只是把世兰画的那条虚线又描粗了一分。
那天夜里世兰坐在案前,把今天她和紫菱画的图摆在面前,又把前一天在城楼上看见的队形次序、驼车位置、那个年轻骑者手套上的暗红纹样一一写在一张新纸上。两张纸并排放着,她在其中一张的边角写了一个字:急。在另一张的边角写了一个字:看。两个字的中间隔着一道空白。
第二天下午,年羹尧在驿馆正厅设了小宴,正式招待准噶尔使团。年羹尧让世兰在正厅后面的屏风后面旁听。她坐在屏风后面的矮凳上,背靠着屏风的木框,听得见正厅里每一个人的声音。
使臣的汉话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西北边地的口音,不像是从准噶尔腹地来的。宴席上寒暄了几句之后,使臣开始把话题往深处引。他先称赞年家守边有功,说“年将军在狼渡滩一仗打得好,准噶尔部中无人不知”。年羹尧应了一声“为国守边,分内之事”,把话头挡了回去。
使臣笑了一声,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换了个话头:“凉州这地方,风沙是大,可比起我们漠北的冬天,已经算是好了。我们那边一入冬,草料冻得跟石头一样,牲口啃不动,人也只能缩在帐子里。还是年将军这边好,城里有粮仓,城外有屯田,日子过得安稳。”
这话说得客气,挑不出毛病。可世兰坐在屏风后面,听见“粮仓”、“屯田”两个词连着从使臣嘴里出来,心里动了一下。
年羹尧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使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笑着说:“我听驿馆的人说,凉州城里的粮价今年比去年稳当,可见年将军治理有方。我们准噶尔那边就不行了,入春之后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总要涨一涨。不知将军这边——入春之后粮道走起来还顺当吗?”
他把“粮道”两个字夹在一段夸赞凉州粮价稳当的话里说出来,听着像是随口一问,像是在说“你们这边日子好过,我们那边日子不好过”的寻常感慨。可世兰坐在屏风后面,把他前后两句话拼在一起听——“粮价稳当”是铺垫,“入春”是时间,“粮道顺不顺”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他绕了一个弯,把问题藏在了闲聊里。
年羹尧放下茶碗,语气平平地答了一句:“粮道的事,兵部有定议,不劳使臣挂心。”
使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他停了一息之后又开了口,这一回换了个方向:“年将军新募的那批屯田兵,我听说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陕西兵吃苦耐劳,是好事。只是屯田兵既要种地又要操练,粮饷两边都得支应,年将军这边调度起来想必也不容易。”
世兰在屏风后面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看——“屯田兵”、“陕西”、“粮饷两边支应”、“调度不容易”。“屯田兵不容易”这句听着像是体谅的话。可如果年羹尧顺着这句“体谅”往下接,随口抱怨一句“可不是嘛,粮饷确实紧”,那使臣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年家的粮饷紧不紧、紧到什么程度、能撑多久。
年羹尧把茶碗搁下来,看了使臣一眼,说了一句,“使臣远道而来,冬礼送到便可回去复命了。凉州的事,不劳使臣操心。”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那一眼里的冷意让使臣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使臣笑了一声,端起茶碗盖了盖杯沿,没有再追问。
年羹尧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使臣方才那几些话,问得随意,落脚处却都在凉州城内的布防和粮草上。明面上说的是送冬礼、是使团行程,句句不离礼节,可细听下来,没有一句是真正关心礼数的。
年羹尧在边镇待了这些年,什么样的探问没听过。他方才那一眼,是故意的——把话头截断,也把底线亮明。使团在城里一日,凉州的事就一日不劳外人插手。眼下使臣把茶碗盖上了,不再追问,说明对方也听懂了。听懂了就好,听懂的人才会收敛。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仍是一片平平静,只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世兰坐在屏风后面,把使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记在了心里,串在一起就能拼出一个大概——凉州的粮能撑多久、走的哪条路、补给从哪来。她想起紫菱说的那扇开了一掌宽的窗,想起那个站在窗边的人影,使臣在宴上绕着粮草转的那一圈话,像是一条线上的三颗珠子。
宴后使臣们回了驿馆西院,世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年羹尧正站在窗前看外面黑下来的天。他说了一句:“他们问得太急了。”
世兰想了想:“他们急着问,是因为他们自己缺,缺什么问什么。”
年羹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日更长一些:“往后几天你不要再去城墙根那条窄道了。”
世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