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旧路,早年间走商队用的,后来不知何故废弃了。下官想着,既然准噶尔人常在官道设伏,咱们何不另辟蹊径,走商道运粮?路短,隐蔽,又避开准军的视线。”
他说完这番话,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来。那纸比案上的舆图簇新,折痕笔直,一看就是精心叠好了带在身上的。他把纸摊开,是一幅手绘的路线图,墨迹均匀干净,每一段里程都标得清清楚楚的。
“这是下官依着旧道里册重新誊录的路线图。凉州到半个城这段是现成的官道,过了半个城之后走这条小径——”他手指沿着一条细墨线慢慢滑下去,“——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三眼井,三眼井再往北全是平滩,车马好走。比现下绕山脊的那条路省了将近一天的脚程。”
刀疤偏将第一个接了话,一巴掌拍在案沿上:“孙主事这话在理!那条旧商道我早些年听人说起过,确实能走。省一天的路程,不说粮草早到一日,光是少在外头过一夜,将士们就能缓一大口气。”
第二位将领姓傅,面容瘦长,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刀疤偏将拍案的时候他微微往后靠了靠,等那阵热乎劲儿过去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可那旧路废弃了十几年了,路况如何?有没有塌方?沿途有没有水源?这些都没人实地看过。光靠一本旧册子就改道,出事了谁担?”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出事了谁担”五个字落下去,帐中那点热乎气儿明显凉了一截。刀疤偏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年羹尧一个眼神压住了。
孙主事笑了,笑得温文尔雅的,眼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傅将军顾虑周全。实不相瞒,下官来之前也虑过这一层,所以特地问了沿途几个驿站的老人。他们都说那条旧路虽然十几年没大批走车了,可偶尔也有猎户和采药的走,路是通的,只不过荒了些、草深了些。”他把那幅手绘图往傅将军的方向推了推,“只要咱们先遣一队人清路,后续粮车就能走通。省一日路程,省下的粮草和民夫脚费,一年积下来不是小数。”
傅将军还想说什么,刀疤偏将已经抢了话:“将军——”他转向年羹尧,“末将赞成走这条路,粮草早到一日,北边那几个屯的弟兄们就能少啃两天干饼。”
年羹尧坐在正位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前,目光落在那幅新手绘图上。帐中静了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了,他才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向孙主事。
“孙主事说走商道比现下的大道短四十里,这是按哪年的里册算的?”
孙主事答得流畅:“按康熙三十七年修的《陕西通志·驿传卷》,里数载明了的。道里册上标注了每一段的走向和里程。”
年羹尧点了点头,“三十七年修的通志,到现在十二年了。十二年间有没有发生过山崩、河道改道、地面沉降?”
孙主事唇边的笑意没变,可他嘴角弯上去的弧度比方才小了那么一点点,“这个,下官尚未查到相关记载。”
“那你也没有实地看过。”
年羹尧替他接完了,语气平平,没有质问,没有讥讽,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手掌按在那幅新图上,低头看了一会儿:“今天先议到这儿。孙主事的提议我记下了,容我再想想,明日给诸位答复。”
散帐的时候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议论着什么。孙主事走得从容,把那幅手绘图收起来卷好,朝年羹尧拱了拱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转身的时候袖口从桌面边沿擦过去,雪白的布料上依旧干净的,一点灰都没有沾上。
世兰目送他掀帘出去的背影,那件灰鼠披风在他肩上晃了一下,露出一角里面藏蓝绸袍的衣料,料子在帐中最后一束烛光里泛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她想起紫菱说的那句“他的靴子底没有冻泥”——此刻她亲眼看见了,孙主事掀帘迈出去的那一步,靴底边缘确实是干的,干干净净的。
一个从京城走了十天路来凉州的人,袖口干净、靴底干净、指甲缝里干净,连披风的下摆都没有被雪水洇湿过的痕迹。世兰在心里把这个细节又捋了一遍。
人散尽了,帐中安静下来。年羹尧还站在案边。
世兰从角落走到案前,站在他身侧,紫菱跟上来两步,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又停住了。
“哥,”世兰说,“那个孙主事——”
“你说。”年羹尧没看她,目光还落在图面上。
世兰在脑子里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挑了一条她最确定的先开口:“他的袖口太干净了。赶了十天路从京城来凉州,不可能袖口干净成那样。除非他根本就没有赶路,或者是在别的地方住了几天才来营中的。”
年羹尧的手从图上抬起来了,转过身来看她,“还有呢?”
世兰想了想,把孙主事说话时她看见的另一个细节翻出来:“他画的那幅图,墨迹均匀,没有停顿和犹豫,不像是照着旧册子重新描的。他把路线背下来了,背得很熟。一个能把路线背这么熟的人,应该早就想好要提这条路了,不是到了营里翻册子才临时发现的。”
“还有?”
“他提那个建议的时候——”世兰停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还原了孙主事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他先看的是傅将军,不是您。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找傅将军的反应。傅将军一皱眉,他的语速就快了一点,像在赶着把话说完。”
年羹尧的眉梢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可世兰注意了。他转过身去,把那幅新手绘图卷起来,丢进了炭盆里。火舌从纸卷边沿蹿上来,纸页卷曲、焦黑、化灰,和当初年遐龄烧掉那封密信的模样一模一样。世兰看着那些灰烬在炭火里飞舞,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姓孙的这个人的提议,哥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他让这个人说,让他把图拿出来,让他把话说尽,只是让这个人自己把破绽一个一个亮出来。
“他看傅将军,”年羹尧背对着她说,“是因为他来之前已经摸清楚了谁赞成谁反对。傅将军是营中最谨慎的,只要傅将军点了头,别人就不会再驳。他摸清楚了。”
世兰站在炭盆边上,看着火苗把那卷纸的最后一片角啃尽。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窟窿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小半——从前她听父亲和哥哥议事,听他们讨论粮道、布防、兵员调动,总觉得那些话里藏着一层她够不着的东西。今天她站在帐中,以“听”的身份而不是“被关在门外的孩子”的身份,她才发现那层东西其实是可以够着的。你只要仔细地看,安静地听,把每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存进脑子里,那些原本散乱的碎片就会自己慢慢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