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挺清楚。”世兰点了点头,“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旁边的几个丫鬟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帮腔。世兰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发怒,只是把目光从春杏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帮腔的丫鬟,然后转头对跟在她身后的翠屏说:“去请周嬷嬷来。按府规第七条,春杏罚两个月月钱,写了检讨交到管事嬷嬷那儿去。”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春杏的脸又红又白,杵在原地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世兰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紫菱那件衣裳从你月钱里扣,你给她赔一件新的。”
春杏低着头,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是”,带着几个丫鬟灰溜溜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世兰和紫菱两个人。污水在青砖地上慢慢淌开,世兰的棉靴边沿沾了几滴,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紫菱还站在原地,湿漉漉的棉袄贴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猫。她看着世兰,那双一直警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一种类似于“确认”的光。
世兰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衣裳湿了,你先去换了,别冻着。周嬷嬷那边我去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等紫菱开口说谢谢,也没有回头看紫菱的表情。
那天下午世兰在自己的屋里看书,听到窗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一条缝,紫菱端着一碗热姜汤站在门口。
“翠屏姐姐说姑娘您天凉的时候手容易冷,”紫菱低着头走进来,把姜汤放在桌上,“我给您煮了一碗,搁了两块红糖——”她顿了顿,“不知道您爱不爱喝甜的,要是不爱喝,下次我少搁点。”
世兰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碗沿边有一圈细细的红糖渍,显然是端过来的时候晃出来的。她抬头看紫菱,紫菱站在桌边,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还是那个规矩又拘谨的站姿,可她这回没有低着头,而是正看着世兰。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霜雪初化时阳光照在潮湿的石头上那种淡淡的的亮。
“谢谢你。”世兰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碗,看了紫菱一眼,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在墙外面听见我说的那句话的时候——你就不怕那是我随便说的一句漂亮话?”
紫菱的睫毛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
“那你还留下来?”
“我听见你说话的那个调子。”紫菱的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你说话的尾音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扬的。说漂亮话的人尾音是扬起来的,想让人夸他。你没有。”她低下头,手在袖口里面攥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娘以前也那么说话。说正事的时候尾音是沉的,骗我的时候是扬的。”
世兰看着紫菱,她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小动物,每一根刺都是为了防身才长出来的,可刺扎了人之后自己也疼。紫菱的手在袖口里攥得发白,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一双眼睛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娘骗过你?”世兰问。
紫菱的嘴角动了一下:“骗过。”她停了一下,“可那回她骗我是为了让我吃肉。家里只剩一块肉了,她说她吃了,其实没有,她藏在碗底下给我留着。”
世兰没有再问了,她把那碗姜汤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朝紫菱弯了一下嘴角,“红糖搁得很好,下次少搁半块就行,我喝太甜的容易咳。”
紫菱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端起空碗,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着身说了一句话:“小姐,我叫紫菱。紫色的紫,菱角的菱。我娘给我起的。”
世兰坐在桌边,看着紫菱拿着空碗走出去的背影——那件新换的衣裳还是从春杏那儿扣的,料子不太好,穿在紫菱瘦削的身上空荡荡的。可她走出去的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
世兰把桌上的书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听见窗外传来紫菱和翠屏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层窗纸,听不太清,但调子是松快的、带着一点点试探的笑意。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凉州的冬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下去,早晚的冷意已经能穿透棉袍沁到骨头里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紫菱在后罩房住了半个月,手脚勤快、不多话、不惹事,府里上下渐渐把她当成了个安分的使唤丫头——虽然她这个“安分”里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留神,像一只始终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兔子。
世兰隔几天会去后罩房送书册。她发现紫菱认字不多,但凡是听过的句子就能记住,连每个字的前后顺序都不带错的。有一回世兰在紫菱屋里念了一段年氏家训——“年氏子弟,无论男女,当知进退、明利害、守本心、不欺人亦不可欺于人。”——念了一遍就去做别的事了,过了三天再提到的时候,紫菱把那段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连停顿的位置都和世兰念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记性这么好?”世兰有些意外。
紫菱低下头,“奴婢记性好。旁的不行,就是听过的能记住。”
世兰看着紫菱攥紧的手指,没有追问,她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紫菱每次提到和“记性”相关的事情时,手指就会下意识地攥紧。她说自己“旁的不行”,可世兰观察了她半个月,发现这个“旁的不行”的丫头学洒扫只用了两天就比干了三年的春杏还干净利落,学烧火三天就掌握了火候,周嬷嬷教她认的字她只要看过一遍就能默写出来。一个乞儿出身的小女孩,哪有这种学什么会什么的底子?
但世兰没有深究,她隐隐觉得紫菱身上有没讲完的事,但那些事被紫菱用一层又一层的小心翼翼裹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如果她硬要拆开来看,裹着的东西也许会碎掉。她想起紫菱说过的那句话——我娘骗我是为了让我吃肉。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也许是为了不让听的人被那些东西压着。
世兰只是每周挑两三个下午去紫菱屋里坐一坐,有时候带着书册,有时候只带一碟点心,两个人就坐在耳房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的小桌两边,一个念书一个听,偶尔紫菱会问一个字的读音或者意思。紫菱坐在那儿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不动。
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凉州的冬天到了十一月,家家户户开始备炭火,城墙根底下冻死的野狗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世兰有一回夜里睡不着,披了件厚袄子去后罩房想找本旧书看——她记得紫菱的耳房里有一箱周嬷嬷从前用过的书册,还没来得及搬到书库去。
她走到耳房外面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摇摇晃晃的烛光。她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紫菱一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自言自语。
世兰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站在门外听着。
紫菱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菱角,你别怕,那个穿灰衣裳的姐姐今天又给你送饼了,甜的,你吃过甜的没有?以前在家的那棵槐树底下,有一窝蚂蚁,有一天它们找到了一块糖——”
世兰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紫菱在对她娘说话,她娘已经不在了,可紫菱每天晚上还像她娘还在身边一样,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那个“菱角”也许是紫菱的小名,也许是她娘叫她的方式——隔着生死的距离,她还在用那个名字称呼自己。
世兰收回了敲门的手,她轻轻地退了两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夜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第二天下午世兰去找紫菱的时候,带了一包芝麻糖。她没提昨晚的事,只是把糖放在桌上:“周嬷嬷给的,我不爱吃太甜的,你留着吃。”
紫菱看了看那包糖,又看了看世兰的眼睛。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是把糖收进了袖子里,低声道了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