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垂下了眼,她站在母亲面前,拳头松开又攥紧,过了一会儿才说:“阿娘说得对,我不知道她的来历。”她抬起眼来看母亲,“可阿娘可以先审一审。查清楚了来历、验过了伤、问明白了口供,如果她是清白干净的,就留下。如果不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如果不是,再送去善堂也不迟。”
年夫人看着女儿,那目光里头有认真审视的意味,过了片刻,她嘴角动了一下,“行,”她说,“你带路,我去看看。”
年夫人跟着世兰和周嬷嬷走到西角门的时候,那女孩还蜷在原地。粗使婆子倒是听话,给她端了一碗热水放在脚边,可她没喝,还是保持着那个护着干粮的姿势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苇草。
年夫人站在角门的光影交界处打量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像世兰那样立刻蹲下去,而是在三步开外站定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那身破袄的质地、袖口的磨损方向、鞋底残留的泥痕。然后她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你从哪儿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依旧没有回答。,那女孩只是缩得更紧了些,可她的眼睛——世兰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在动。在那蓬脏乱的头发底下,那双眼睛极快地、极隐蔽地扫了一遍面前所有的人:年夫人的绣鞋、周嬷嬷的裙摆、两个粗使婆子、世兰的棉靴。那目光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野兔在打量四面的威胁。
世兰蹲了下来,视线和那女孩平视:“你怎么不喝那碗热水?是怕里面有毒吗?”
那女孩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那蓬乱发底下露出一线眼白,极快地瞥了世兰一眼,又缩回去了。可那一瞥让世兰看清了一件事——那女孩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害怕。那目光里有一种谨慎的、精明的打量,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世兰没有继续追问,把自己棉袍的袖口挽起来一小截,露出光裸的手腕,然后伸出手去,把地上那碗热水端起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婆子里的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喝了一口之后把碗重新放回地上,往那女孩的方向推了推。
“没有毒。”她说,“我喝过了。”
角门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只一直交扣着、护着干粮的小手松开了一只,另一只还扣在干粮上——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来,碰了一下碗沿。冰凉的、脏兮兮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粗陶碗壁,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顿了顿,又伸出来,捧住了碗。那女孩低着头,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生怕被人发现的小猫在舔水。
年夫人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催促。等那女孩喝完了水,她把碗放下,又缩回了原先的姿势,但那只捧着碗的手缩回去的时候,它在世兰的棉靴旁边停了一瞬,然后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搁在了世兰的鞋面上。
世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小块干粮的碎屑,掰下来的,指甲盖那么大,搁在她雪青色的绣鞋面上。
年夫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转身对身旁的周嬷嬷低声道:“带她去后罩房的耳房里,让李娘子来验伤,把衣服换了,烧水给她洗一洗。别问话,先让她暖过来再说。”
周嬷嬷应了声“是”,上前一步把那女孩扶起来。那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腿几乎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周嬷嬷搀着才勉强站稳。可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顺着周嬷嬷的力道一步一步朝后罩房的方向挪。
走到月洞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年夫人,也不是看周嬷嬷,是看世兰。世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很淡的、审视过后的放松,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野兔确定追猎者已经走远了,暂时可以喘一口气。
那天下午世兰在后罩房的耳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门关着,里面传出来水声、剪子剪开布料的声音、李娘子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门缝她能闻到一股混着药膏和热水的味道,暖乎乎的,和外面夹道里那股潮湿的落叶气味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女孩洗干净之后长什么样,也许是想确认她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谜团没解开——那女孩喝水之前看了所有人的鞋和手,那一眼扫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周嬷嬷从耳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污黑的水。看见世兰站在门口,她压低声音说:“姑娘,她身上伤挺多的,冻伤、擦伤,后腰还有两块旧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的。李娘子说先把外面的伤料理了,里头有没有别的毛病还得观察两天。”
“她会说话吗?”世兰问。
“还是不开口。”周嬷嬷摇了摇头,“李娘子问她哪儿疼,她光摇头不说话。不过——”周嬷嬷迟疑了一下,“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颈子后面有一小块地方纹了个什么东西,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奴婢瞧着像是——”
“像什么?”
“像是旧疤,可又不像疤。奴婢也说不准,天黑了光线不好,明儿再看吧。”
周嬷嬷端着水盆走了,世兰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她走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昏黄的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一晃一晃。
那天夜里世兰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门洞,蹲在那个女孩面前。可这回那女孩抬起头来了,洗干净了脸,露出底下的一张小脸——眉眼淡淡的,嘴唇薄薄的,额角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像被什么锐器划过的痕迹。那女孩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可那声音太轻了,世兰听不见,她把耳朵凑过去,还是听不见。她急得想喊,一着急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世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发了一会儿呆,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