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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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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兵卒,然后大步朝内院的方向走去。靴子踩过积雪的时候又快又稳,甲片在走动中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摩擦声,他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战场上养出来的习惯,主将走过的时候所有人让出一条道来。

年遐龄站在书房门口的廊下,看着儿子大步穿过院子。父子俩隔着漫天风雪对视了一眼。年羹尧在年遐龄面前停下,右拳抵在左胸口行了个军礼,嗓音沙哑地叫了一声:“父亲。”

年遐龄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条左臂上停了一瞬。他没有问伤势,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回来了?”

“回来了。”年羹尧说,“追出去九十里,准噶尔人没敢回头。营中诸事已交代副将处置,我先回来看一眼——”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内院产房的方向飘了过去。

年遐龄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能盯穿敌阵的眼睛此刻忽然失了焦,像一只归巢的鹰在找自己的窝。他想起自己方才站在产房门外时的心情,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半步:“去吧,在西暖阁。你阿娘和你妹妹都在里头。”

年羹尧的脚步忽然有些乱了。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步伐从不迟疑,可此刻他走在那条通往后院的游廊下面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和笨拙。黑氅的下摆扫过廊柱底下堆积的雪,带起来一小片雪雾。他走得快,甲胄上的金属环扣一路叮当作响,廊下挂的羊角风灯被他的身形掠动带起的气流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墙上忽明忽暗地跳着。

走到产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棉帘子就在他面前,薄薄一层粗布,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抬起手去掀帘子,碰到粗布的瞬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只手方才在战场上握刀杀敌、稳得像铁铸一样,此刻却好像忽然失去了力气,僵在那儿半天没有动。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臂甲上那道裂口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一小片硬痂,甲胄前胸溅上去的泥点和血迹还没有擦净——他这副样子,满身风霜、血污、铁锈和沙土的气味,怎么进产房去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退后了一步,带翻了廊下一个闲置的铜盆,咣当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分外刺耳。

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年夫人贴身的丫鬟翠屏探出头来,看见年羹尧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大公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夫人方才还念叨呢,说大公子怎么还不回来看看妹妹——”

“我——”年羹尧的嗓子紧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才低声道,“我身上脏。”

翠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抿着嘴笑:“大公子说哪里话。您从战场上回来的,夫人交代了,不必换衣裳,先看了孩子再说。”她说着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棉帘子掀得大开,暖光从里面涌出来,把年羹尧那张被冻得发红的脸照得柔和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

产房里的热气扑在脸上,裹着艾草、姜汤、血腥味混杂的暖意。年羹尧弯腰走进来的时候,高大的身形几乎把门框填满了,甲胄上的冷气在碰到屋里的暖空气时凝成了一小片白雾,在他周身缭绕了一瞬才散去。他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地像个误入了不该进的地方的毛头小子,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屏着呼吸看他,床上半靠着的年夫人正朝他微微笑着。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年夫人臂弯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那襁褓裹着绯红的锦缎,只露出一张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脸。他的妹妹。他今年二十三岁,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生死,亲手把箭矢从自己臂膀里拔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此刻他隔着三步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脚下却忽然像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动步。

“站那么远干什么?”年夫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你妹妹。”

年羹尧这才一步一步挪了过去。他走路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靴子踩在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他在床边蹲下来,因为太高了,蹲着才能和床沿平齐。他凑近了看那个襁褓里的婴孩,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翠屏忍不住偷偷和另一个丫鬟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

那女婴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得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猫。

年羹尧看着看着,笑了一下。那笑极其短暂,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弧度,可他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弧度变得不一样了——眉骨的凌厉被压下去了,下颌的棱角柔和了,连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都泛上来一层极薄的光。

他慢慢伸出一只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女婴的小拳头。

婴儿的拳头动了动,五根粉红色的小手指头张开了一瞬,又握了回去,正好把他的食指勾住了。

年羹尧整条手臂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勾住的那根食指,看着那五根小得不可思议的手指头软软地搭在他满是冻疮和硬茧的指头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来。

“她以后……不必懂这些血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自己左臂往身后藏了一下。臂甲上那道裂缝和渗出来的血迹在暖黄的灯光里其实并不显眼,可他还是侧了侧身,把受伤的那半边胳膊别到了背后。那动作极快、极隐蔽,屋里的人几乎都没注意到,只有床上的年夫人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眼底泛起了只有一位母亲才看得懂的柔软。

年羹尧没有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那个小拳头上。他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平日里在军营里说一不二、呵斥将士时嗓音能震得帐顶落灰的人,此刻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在战场上杀人,是不得已。哥替你把这些都挡在外头——你就好好地、干干净净地长大,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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