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后,海上的雾更浓了。
那雾是从东边海面上漫过来的,白茫茫一片,把整座桃花岛都笼在里头。岛上的灯火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隔着桃林与芙蓉,隐隐约约地亮着,像是隔着一层纱。
岛西的礁石滩上,一个黑影从海水里爬了上来。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女子,一身黑衣早已被海水泡得透湿,乱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十指屈成乌黑的钩状,指甲足有三寸长,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她一上岸,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口发黑的淤血,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两团刻骨的怨毒之火——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死不休。
铁尸梅超风。
她终于来了。
自那夜在嘉兴望月客栈被丘处机与江南七怪联手击退,又一路伤愈、在江南一带以活人练功,她的九阴白骨爪比从前更狠、更毒。她恨郭靖杀她夫君陈玄风,更恨那个点破铜尸罩门、毁了她夫妇二人阵法的幕后之人。多方查探之下,她终于知道了——那幕后之人,与东海桃花岛脱不了干系;而郭靖,如今就在桃花岛上!
“郭靖……陆乘风……还有那桃花岛的黄老邪……”梅超风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嘶啸,声音又尖又利,在雾夜里传出去老远,“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我梅超风今日便踏平这桃花岛,拿你们的心肝,祭我夫君在天之灵!”
她说着,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黑烟般掠进了岛西的桃林,直往岛内闯去。
……
可她刚一踏入桃林,便觉四周的景致,骤然一变。
原本寻常的桃树,忽然像是活了一般,枝干扭曲着伸展开来,将她团团围住。一阵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自地面涌起,瞬间淹没了她的身形。她眼前再无道路,再无灯火,只有无穷无尽的桃树与迷雾,绕来绕去,竟是怎么也走不出去。
“雕虫小技!也敢拦我!”梅超风厉啸一声,十指黑气暴涨,一爪朝着身旁一株老桃树狠狠抓去!
“咔嚓!”
那桃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可奇怪的是,那树干断裂处竟没有半点汁液,反而冒出一股浓黑如墨的雾气,与她爪上的阴毒之气一撞,竟将她的力道生生卸去了大半。更瘆人的是,那些断了的桃树竟似活物一般,在雾中缓缓移位,不过眨眼工夫,原本的路便彻底变了模样。
桃林阵,启动了。
梅超风心头一凛,她虽是桃花岛出身,当年却只学了些粗浅的武功与九阴下卷的邪功,于岛上这等精妙绝伦的奇门阵法,所知有限。她只知一味猛闯,左爪右爪连环劈出,将一株株桃树拦腰抓断,脚下却踏错了方位,越走越深,竟不知不觉,被引入了“死门”。
“迷踪阵起——!”
一声清越的长啸,自岛中央的阵眼石台上传来。
那是黄药师的声音。
此时的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高高的阵眼石台上,手中握着一支玉箫,面色冷傲如冰。他并未亲自下场与梅超风厮杀,只以箫声为引,催动着整座桃花岛的阵法——桃林阵、芙蓉阵、迷踪阵,三阵连环,生生不息。桃树随箫声移位,迷雾随箫声聚散,生门死门随箫声倒转,将梅超风牢牢困在了阵中。
“孽障!”黄药师的声音透过迷雾,冷冷传来,“你当年盗经叛逃,为祸江湖,死有余辜!如今竟还敢追来桃花岛撒野?老夫便让你瞧瞧——桃花岛的阵法,岂是你那点邪门功夫能破的!”
梅超风在阵中听得清楚,气得浑身发抖,嘶声尖啸:“黄老邪!你装什么正经!当年若不是你藏了九阴真经,我与师哥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你今日便将那经书交出来,再将郭靖那小畜生交出来,我梅超风便饶你不死!否则——”
她一爪狠狠拍在地面上,阴毒内力所过之处,青石板寸寸龟裂,黑气冲天而起:
“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这桃花岛,搅个天翻地覆!”
她说着,竟是不顾一切,将九阴白骨爪催到了极致。十指指甲暴涨半寸,周身黑气如墨,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在阵中横冲直撞。这一回,她竟真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将桃林阵撕开了一道口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第二重的芙蓉阵!
芙蓉阵里,木芙蓉的花瓣在阵法催动下漫天飞舞,看似柔美,实则每一片花瓣都带着阵法的力道,打在身上便如刀割。梅超风以黑气护体,硬生生闯了过去,衣裳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也添了几道血口子,可她的眼神却愈发疯狂——她已看见了前方那片迷踪阵,过了迷踪阵,便是岛中央的主院!
“郭靖——!陆乘风——!你们给我出来!”她凄厉地嘶吼着,声音在阵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
而此时,在迷踪阵外的边缘地带,郭靖与黄蓉并肩而立。
他们并没有进阵——黄药师有严令,不许他们入深阵,只让他们在外围策应,免得扰乱了阵法。可郭靖握着腰间那柄乌黑短剑,掌心全是汗,眼中满是焦灼。
“蓉儿,那铁尸……连破两阵了!”郭靖声音发紧,“她若再往前,便要逼近主院,逼近岳母!我不能躲在这里,我得去拦她!”
“郭大哥,你莫急!”黄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如同星子,却带着几分冷静,“爹说了,这阵法环环相扣,她便是闯,也讨不了好去。咱们在外围策应,若她冲出阵法边缘,你再出手不迟。你莫要乱了爹的阵法方位,反倒害了岛上的人!”
正说着,迷踪阵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疯虎般自阵中冲出,直往内岛的方向扑来——正是梅超风!
她浑身浴血,黑衣破碎,十指上的乌黑指甲断了两根,可那双眼睛却红得滴血,死死盯着前方,口中嘶吼:“郭靖!我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你给我出来受死——!”
郭靖浑身一震,想也不想,便挺身上前,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一招朴实沉浑的“培元掌”,朝着梅超风当胸拍去!
“铛!”
梅超风一爪挥出,黑气与掌风狠狠撞在一处。郭靖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劲力顺着掌缘往经脉里钻,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他咬牙硬扛,脚下踏着“踏雪步”的方位,身形微微一转,避开了梅超风接下来的两爪,却也被她一爪撕开了肩头的衣衫,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郭大哥!”黄蓉发出一声惊呼,脸色都白了。她想也不想,急声道,“她左肋空门!攻她左肋!她方才那一爪用力过猛,左肋处内力滞了!”
她自幼在岛上长大,于武学招式、阵法方位,见识远超寻常人。此刻她虽未亲自出手,却一眼看穿了梅超风的破绽,连忙以言语点出。
郭靖信她不疑,强提一口气,双掌再次一错,踏着生门方位,一记沉重的“培元掌”直奔梅超风左肋拍去!
“噗!”
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梅超风左肋,浑厚的内力撞得她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形踉跄着倒退数步。可她终究是凶悍,竟借着这一掌的力道,反手一爪朝着郭靖面门抓来,指甲上黑气缭绕,眼看着便要撕碎他的咽喉!
“靖儿,退后!”
一声清冷的断喝自阵眼石台传来。黄药师玉箫横唇,吹出一串急促的箫音。那箫音如刀,如剑,如万马奔腾,瞬间传入阵法之中——
迷踪阵,陡然生变!
梅超风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翻转,地面竟生生裂开一道深坑;四周的桃树与芙蓉藤蔓如活蛇般缠上她的四肢;浓雾里更射出数十道劲气,封住了她周身所有退路!她躲闪不及,整个人被阵法的力道死死按在坑中,四肢被藤蔓与树干牢牢缚住,动弹不得,周身黑气也被那箫音压得节节溃散!
“什么?!”梅超风挣扎着嘶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黄老邪!你、你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