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水路,碧波万顷。
一艘乌篷船乘着秋风,自杭州湾一路东行,绕过几座云雾缭绕的小岛,在第三日清晨,终于望见了那座被桃树与芙蓉环绕的岛——桃花岛。
晨雾里的桃花岛,美得如同仙境。岛东那片木芙蓉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簇簇压在枝头,在湿润的海风里轻轻摇晃,香气能飘出老远。岛上的桃林虽已过了春日灼灼的时节,却是枝叶繁茂,绿意深沉,隐隐有几分阵法的气象藏在里头。
郭靖立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一路,从蒙古草原到江南,从张家口到嘉兴,从灵隐寺外手刃仇人到西湖烟雨里定情,如今竟真要踏上这座传说中的东海仙岛,去拜见蓉儿的父母——那位被江湖传言“早已仙逝”的冯蘅夫人,以及天下五绝之一的“东邪”黄药师。
“郭大哥,你手心都出汗了。”
一声清脆柔软的嗓音自身侧传来。黄蓉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晨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明艳得让他不敢直视。她伸手,悄悄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抿唇一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安抚:
“莫怕。我娘最是温柔,我爹……嘴硬心软,有我在呢。”
郭靖反手握紧她的小手,憨厚地咧了咧嘴,心里的紧张却半点没少。
……
船靠了岸。
陆乘风早已先一步下船,恭恭敬敬地立在码头上,朝着船上众人一抱拳:“诸位,这便是桃花岛。岛上处处设有阵法,还请诸位跟在乘风身后,切莫乱走,免得误入死门。”
他说着,目光落在黄蓉身上,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小姐,师娘……已在岛上候着了。”
黄蓉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旁的,一把拽住郭靖的袖子,脆声道:“二师兄,我娘在哪儿?可是又在芙蓉林里?”
“正是。”陆乘风点头,“师娘听说小姐今日归岛,天不亮便去了芙蓉林,说要在那里等您。”
黄蓉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转头对郭靖道:“郭大哥,随我来!”
她说着,也不等陆乘风引路,自己便提着裙摆,沿着岛上那条她自幼跑熟了的小径,往岛东的芙蓉林飞奔而去。郭靖连忙跟上,江南七怪与陆乘风等人也随后跟去。
穿过一片桃林,绕过几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岛东的芙蓉林里,落花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粉雪。林间一条青石小径的尽头,一座小小的凉亭里,正坐着一位女子。
她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手里捧着一卷书册,正低头看着。晨光透过芙蓉花枝洒在她身上,将她那张温婉清丽的面容映得柔和如玉。她比前些年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那股久病初愈的清瘦仍在,一看便知身子并不算强健。
这女子,便是桃花岛的女主人,黄蓉的生母——冯蘅。
“娘!”
黄蓉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冲进凉亭,一头扑进冯蘅怀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
“娘!蓉儿回来了!蓉儿……好想您!”
冯蘅手中的书册“啪”地落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扑进怀里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那双温婉的眼眸瞬间红了,颤抖着伸出手,将黄蓉紧紧搂住,一遍遍抚着她的背:
“蓉儿……我的蓉儿……你可算回来了!娘天天在岛上数着日子,数着你什么时候到家……”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滴在黄蓉的发顶。母女二人相拥而泣,久久没有分开。
郭靖站在亭外,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忍不住红了。他想起了远在蒙古草原的母亲李萍,想起了自己这十八年来对父亲的思念,心头又酸又软。
半晌,冯蘅才松开女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黄蓉的脸颊——那张脸已经洗净了铅华,恢复了女儿家的清丽本色,再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好,好。”冯蘅含泪而笑,声音温柔得像是岛上的芙蓉香,“我的蓉儿,做回了自己。这一路,苦了你了。”
“不苦!”黄蓉用力摇头,抹了把眼泪,又连忙拽过身后的郭靖,献宝似的推到冯蘅面前,脆生生道,“娘,若不是他,蓉儿这一路不知要吃多少苦呢!他便是郭靖,郭啸天与李萍之子,我……”
她说着,脸一红,声音小了下去:“我认定的人。”
郭靖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在亭中的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洪亮而郑重:
“晚辈郭靖,拜见冯夫人!晚辈一介草莽,出身蒙古,资质鲁钝,承蒙蓉儿不弃,又得夫人、岛主不弃,晚辈此生,绝不负蓉儿!”
冯蘅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
他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脸膛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膝盖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跪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谄媚。
冯蘅的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她站起身,亲自伸手将郭靖扶了起来,轻声道:
“郭少侠快起。你为蓉儿做的一切,乘风在信中都写了,蓉儿在信里也都说了。你护她、信她、待她以诚,便是我们桃花岛的恩人,不必行此大礼。”
她说着,拉郭靖在石凳上坐下,细细打量着他,柔声问道:“靖儿,我方才听蓉儿说,你母亲李萍,如今还在蒙古草原上?”
郭靖一怔,随即眼眶一红,恭声道:“是。晚辈母亲尚在草原,这些年含辛茹苦将晚辈养大。晚辈此番南下,一是赴那十八年之约,二来,也是为了寻杀父仇人段天德。如今大仇已报,晚辈……晚辈还没来得及回去禀明母亲。”
冯蘅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怜惜:“你母亲是个刚强的女子。她在草原上把你拉扯大,教你忠义,教你不可滥杀无辜,实在不易。你手刃仇人,却谨记她的教诲,只杀恶人,不伤无辜——这份心性,比什么武功都金贵。”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蓉儿自幼,我便教她‘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她选了你,是她自己的眼睛看的,自己的心选的。我这个做娘的,只信她,也信你。”
郭靖听着这话,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泛起水光,重重点头,哽咽道:“多谢夫人成全!晚辈……晚辈定当一生护着蓉儿,绝不负她!”
“还叫夫人?”冯蘅抿唇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随蓉儿,叫我一声伯母罢。日后……便是一家人了。”
“伯母!”郭靖鼻子一酸,恭恭敬敬地又唤了一声,这一声唤得无比真诚,像是唤了千万遍一般。
黄蓉在旁听着,脸颊飞红,却欢喜得眉眼弯弯,悄悄握住了郭靖的手。
……
就在此时,亭外传来一声冷哼。
“哼,一家人?我还没点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