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他们提前离开。
凉罗命人煮了热水,投了鹿血和煎去了毒性的前荀草,又取了多种形制特别的药材,分批下入滚水中浸泡。
行针开穴后,把被她赶出了营帐的呼延时喊了进来。
男人低头进了营帐,轻瞟一眼,见榻上趴着的人衣衫散乱,细嫩的背部箭伤密布,漂亮的竖脊肌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不显丑陋,反倒别有风情,他刹时顿了步子,垂了眼。
“自个儿把眼蒙了进来,”凉罗见着人在门口迟疑,有些好笑,她这个养子,看着霸道的很,有些时候又很迂腐,“别磨蹭,仔细透了风进来。”
他把厚重的帘子放下,动作稍显僵硬,扯了发带背了身去系在眼前,一头长发微微蜷曲着落在身后,动作显得有些粗莽。
呼延时小幅呼了口气,凭着记忆两步便至床边。
连培风身上达密花的药效在渐渐褪去,她缓缓翻身,看着男人俯身靠近她,不主动也不催促,停在一个很有分寸的距离,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攀上对方脖颈。
许是旧病又添新伤,她的四肢始终难有暖意,帐中闷热,那双无意间贴上他侧脖的臂弯却如冰冷的蛇鳞,叫他神游。
呼延时抱了连培风一整日,对她的身量再熟悉不过,他定了心神、松了袖箍,外袍袖口长长漫过他掌心,他隔着衣袖将那浑身赤裸的人自床上怀抱而起。
连培风见人喉间滚了又滚,不免有些尴尬。
她身上没有乌桓族女孩们身上呛人的香气,甚至也不是大衡贵女们身上昂贵雅致的气味,非要呼延时形容的话,那是种掺杂着着残酷的血腥味与略苦的药草味,是独属于连培风的味道,叫人……闻之难忘。
他足尖踢到了木桶,他向来体热,此刻更甚,浑身汗水淋漓,连覆眼的长布条都洇浸成深色。他指尖触到热水,忍着刺痛的热度,把人稳当的放了进去。
垫手的长袖湿透,那薄布若有似无横亘在他们相贴的皮肤之间,粗粝的摩挲比直接肌肤相合更显旖旎,也更叫人心悸。两人呼吸同时一乱,却又极有默契的纷纷别过脸。
凉罗正背身拿取药材,对两人古怪的氛围半分不察,把两米长的蛇婆投入桶内,在连培风头上、双手及身前刺入短针,又取过特质的桶盖盖上,待得一切忙完,亦是满身大汗:“过半个时辰,你将五感尽失,莫慌张,仔细理息,循着真气通走全身,切记,少思少念,只有滞涩消减,你的心脉方有可能重续。”
连培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日子顾平仲神思游移、面色青白是因为这个,她的心脉已经破损到她都手足无措的程度,难怪……呼延时会强行把她带出晋西。
凉罗丝毫不觉自己捅破了什么秘密,在她看来,人生在世,躲避无用,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呼延时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虽从未明说对方身份,可见着这姑娘一身的伤她又有什么猜不出的?她人老了,山里山外的是非恩怨总觉得是上几辈子的事了,此刻见着这小姑娘,只觉对方是个有能耐的,拿她当个瓷瓶似的看护没有意义,她能扛过那些,就也终有一日能扛过这遭挺过来。
连培风觉着屋内愈发昏暗,她阖上眼,总要解决的,晋西……尚容不得她垮……她心底对父兄自责也好,对兄弟们的愧疚也罢,终归不能只停留在论心之上,人若是犯了错,便该尽力弥补,该她承担的,她便要担得住,她要快些好起来。
第一夜,连培风虚脱到意识游离,几乎人事不省。
凉罗一边撤针,一边心下赞叹,这医法奇险,过程中断筋重续之痛,多少军中男儿亦不能熬,可此女心性坚毅非比寻常。
她仔细叮嘱呼延时几句,方才缓步离开。至于善后?那是呼延时那小子该操心的。
呼延时听着人脚步声渐远,知晓对方这是故意罚他呢,心下无奈,手却把着连培风的肘半分不敢松,生怕人脱力滑入桶内呛了水。
他有心唤十二来,可外间人来报她夜间吃了酒,醉醺醺的听不进话,迟疑半晌到底还是提声将外头候着回话的人打发走了。
水已半温,不好再耽搁,他一手拽过不远处挂着的羊毛毡,手下微微用巧劲托着她胳膊把人自水中提起,飞快的用那细腻的毛毡紧实围裹住对方。
这种极细绒毛密密排布的毛毡是从北境独有的小崖羚身上取得,这种羊羔神秘又稀少,常年独居于雪山崖地,奔跑速度奇快又擅攀岩,极难猎得。
这么些年呼延时也不过是偶尔几次跟着进山猎得过一只,这种羊毛毡又轻又软,可以轻易穿过中原女子最小圈口的贵妃镯,呼延时猎得的这张不仅大且因猎痕在崖羚脖颈,整张皮子非常完整,算得上是草原上价值连城的硬通货。
硕大的绒毯将人密实包裹,热汤蒸泡给她苍白的面孔添了些血色,此刻面色红润如蜜桃,像是知道有人细细照料,那细绒触及嫣红饱满的唇珠也引得她微微偏了下头,呼延时闭着双目,却像是感觉到了手下人那微不可察的烦躁,沿着毛毡边沿一路向上,终于摸索到对方不适的部分,长指用力,将那处凸出的部分翻折进去掖在她下颚。
见手下人动静一缓,知道自己寻对了地方,无可奈何的轻笑,一半笑她戎马半生竟还留了这么娇气的一面,另一半笑自己拿对方全然无可奈何。
指背触及她被蒸汽熏软的面颊,没忍住极轻的碰擦了一下,谁知对方恰好侧脸,那圆润的唇珠重重摩挲过他的指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倏忽蜷了手。
昂贵的绒毯此刻在男人手底下被当成浴巾囫囵使用,他把人搂在怀中,不敢再乱动,只隔着毛毡轻轻按压,小心的将连培风身上的水迹擦拭干净,随后跪上床塌,将人小心送入里侧,摸索着在她身上覆了层轻薄的丝质底衣,又用锦被紧紧包裹住她,这才起身。
湿透了的毛毡被他随意丢挂在一旁,他微不可察的小出口气,只觉这一套下来,比同兀良合族恶战三天三夜更磨人意志。
他一直觉着连培风那脾性,哪哪都硬,谁知道还会有这么软绵绵、在他手里边任他随意摆弄搓磨的模样。
出得帐外,他粗暴的拽下蒙眼布条,吸入几口初春山间凉风仍觉烦躁,含了大叶把蒿,齿间细细滚过,鼻息间俱是类似蕃荷的草木清凉之意,目色到底清明几分。
他嘱咐人在帐子外头守着,在外间过了两次凉水,硬是把那股子妄为的邪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