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麻木的瞳仁轻颤，良久，道：“什么都行，能活下去就行。楚儿想让我活下去。”

“孩子怎么样？”赵乔问。

孩子都是出厂设置，好的坏的还有不好不坏的，愿意看都能看得懂。简单的环境能让人安心，孩子的声音会让死水泛起涟漪。

李氏没有拒绝：“好。”

完成任务，赵乔不做留恋的起身：“钱你去账上支我的。这里是安国公府，我的地盘，没事去花园走走，那里春光不错。”

“受阳光恩惠的，都是活着的。”赵乔看向外面，半边脸被照亮，她道：“而所有活着的事物，冬去春来，皆是轮回。”

轮回。

这两个字眼打中了李氏的心，她在赵乔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

“……好。”

言尽于此，赵乔不再多说。

她敲了敲门，是个半大的孩子来开的，比阿茶要小一些，大抵十三四岁。

“嗨~”赵乔笑弯了眼摆手。

那孩子警惕的紧，在缝里瞅她一眼后，啪的就把门关上了，差点夹着她鼻子。

嗯……这孩子很有个性。

赵乔摸摸鼻子，在门口等着。她不肯老实的等，左转转，又看看，不自觉就将目光从墙角的青苔移到了高处再高处的亭台楼阁。

浅蓝带着橙红的天，漆红褪色的人字阁顶，红木倚台，上有人影端枪，抬脚一个空翻稳稳落地，头上雉鸡翎抖动，面容一定，眼神坚毅。

好吧，其实赵乔只看到了前半截子，后面全是想象。正如她昨天所认为的，那里真是个戏院。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神游之时，门开了，李氏有些惊喜的看着她，叫了句：“大小姐！”

她眼皮上抬，露出干净纯粹的眼珠来，哪怕是夕阳的光也能照出其生动。

赵乔背着手装来视察的老大爷：“嗯，很不错，同志们辛苦了。”

同志是什么？李氏懵了。像是一类人的称呼，相同志向之人吗？真是个好称呼。

李氏和赵乔从来没长久相处过，还不太懂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话方式，于是道：“不辛苦。若不是您，不会有这么多孩子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您或许不理解，钱真的很重要。”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赵乔不觉得受之有愧，她出钱出力不是因为她有钱有力，而是因为她善良美好。

自我赞美了好大一会儿，久到李氏旁边方才看门那个大孩子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了，赵乔才咳咳两声，装严肃点头：“嗯，嗯。那个……怎么把福利院开到这里了？”

有孩子在，她没说青楼的字眼。

其实这些在街边长大的孩子，就好像是整座城市的灰暗角落，灰暗容纳他们，他们构成灰暗。若说起那些事来，他们比赵乔要懂得多，但赵乔没转过来思维。

李氏笑了：“您忘了您嘱咐我的事情了？”

“唔？”赵乔眼瞪圆，而后徐徐升起一抹由心的笑来，心中有隐秘的窃喜。

是小时候玩捉迷藏，她独自躲在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外头负责找的孩子几次经过都没有发现她的窃喜。

“哦。”赵乔咳嗽两声，尴尬催促：“快带我去看看！”

说着，赵乔彻底装不住严肃了，挽起李氏的胳膊就跑起来，欢快的要起飞，在夕阳下笑得飞扬：“李老师快一点啦！”

这一下把李氏吓着了，赶忙跟着少女的步伐跑，连身旁的看门孩子都顾不上了。

那孩子原本觉得赵乔是个奇怪的女人，听到二人的对话后才知道这是收养他们的好心人。他跟着一起跑，没几步便看出她们去的地方是李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不准进去的地方。

有一次他们没忍住，几个一起趁着晚上起夜偷偷去看，被李妈妈逮了个正着，她发了好大的脾气，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们的掌心。

他还记得彼时那里还只是到处都是杂物的两层阁楼，第一层的天顶被砸开，空荡荡的也看不出什么来，不知为何李妈妈会那么生气。

后来，他们学着话本子里给那里起了“禁地”的名字，再没敢去过。

“得赶紧给阿华他们说。”那孩子嘟囔着，撒腿就往旁边跑。

李氏当初选择这里作为北地的福利院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这座小阁楼。如今家住院落以占地为先，求广求稳，只有客栈起楼，求高求省。这户原本是此地大族老宅，专门起阁楼用作存书，位置好，阳光足，二层推窗便能见树影池塘，很是养眼。若非几代下去，家族没落，这样的祖宅不会卖给前头的青楼。

李氏拿出钥匙，为赵乔推开门，侧身迎她进去。

时至卯时，外头晚霞初上，屋内未点灯，有些昏暗，但不妨碍纵览这座小阁楼。

一楼进门，正对着的便是半环形两层高的深棕色书格，各类书籍摆放有横有竖，有些格子中是拦书的摆件，一眼望去，极为壮观。半环形书格正中间是一张实木长桌，桌上笔墨纸砚。书格左右两边后头各有一道楼梯，皆可上楼。

二楼与一楼上下打通，正对着书桌上面是竖栏，撑着竖栏便能自上而下俯视屋中全貌。身后是一张屏风，屏风后摇椅并着小桌，窗户半开，赤橙霞光流澈，连赵乔都忍不住驻足。

下了楼来，李氏低头一笑，上前两步，将另一把钥匙插进桌上一个摆件的侧面，椅子后头的书格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个四方的密室来。

密室空荡，只有桌子上的各色线团钉子。

有哪个喜欢案件的小朋友没有幻想过有一间满是侦探秘闻的小阁楼，还有这么一间密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