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乔向河道探出半边身子,清清赶忙拉着她的领子,就听她啧啧:“木乃伊啊……”
怀远侯夫人。
褪去了锦衣华服的怀远侯夫人被白布裹成了粽子,除了一张因为剧痛极度扭曲的脸之外浑身上下缠的紧紧的,但肘关节和膝关节血肉模糊,一看就是被卸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塞进去的木圆球,是木偶用来活动关节的。
她被十字形拴在木架上,一群小木偶被木架挡着,就像是都趴在她身上吸血吃肉一般。
“乖乖。”季如舟瞠目结舌,整个人都有些呆滞:“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赵乔从河边回来用刚刚摁商时序嘴巴的那只猫爪又戳戳他:“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伟大的捞尸队,勇往直前吧,就是这样!”
“喵~”系统猫猫被抖的红色小舌头吐出来,被迫张嘴。
商时序:“……纪风。”
纪风看赵乔这么一遭都看傻了:“啊?啊。”
“表妹。”季如舟暗戳戳道:“你怎么突然这么活泛,不太合适吧,毕竟是认识的人。”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乔把猫猫当孩子,自己当晃晃椅,一副荡漾的模样:“这是最后一个了,见到这个熟悉的人就代表一切都结束了,这难道不值得一乐吗?”
昨天的雨在今天还能看出痕迹来,大部分树木的根部有些泛着湿气,阳光清清朗朗从绿木大家庭中洒下来,成百上千的小木偶们会排队穿过这份温度,灰蒙蒙的眼睛纷纷亮起。
季如舟连连摆手:“你这么说的话,是到是,但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个大东杀了人也太坦然了吧?而且他杀他祖父可能有原因,他和怀远侯夫人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何止是一个铜板的关系。”赵乔欲言又止:“总之呢,一切解释权归商大人所有。”
三具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整整齐齐,怀远侯夫人生前肯定想不到自己死后竟然会和这样的人“同眠”,并且现在的装扮竟然是那个老头儿更富贵一些。
“人都是我杀的。”大东抿了抿唇角,有些慌乱,也有些紧张,但语气是肯定的。
商时序垂头看地上的三具尸体,一时无言。
他陪着孟晓东拖时间是因为他清楚失踪的人都死了,只是他还没弄明白王管事是怎么穿过安度山横渡到这里的。
但是刚刚他清楚了一切,一切掩盖在雨夜的真相都该暴露出来了。
商时序在纪风耳边吩咐少许,纪风点头准备离去。清清猜出他的去向,也不想听一个杀人犯的自白,于是道:“我同他一起,方便些。”
大东就坐在那块拴过他祖父的大石头上,双手搭膝,垂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因为汗水贴着头皮,划过黝黑的脸庞落下来。
“我妹妹死的时候,是我爹下的手,她反抗的厉害,但是我过去了她就不动了。她装着断了气儿,在我爹拖尸体的时候给了他一刀。”大东的声音很紧,似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又像是死命的压抑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浓烈情感。
“后来……偷偷给她烧纸,有什么用呢?没用啊,她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他的汗水越流越多,连成串从遮挡着的脸颊往下砸,在碎石铺就的土地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
“开始的时候说是送进去做小,之后……三年啊,整整三年,死的女娃越来越多,给富贵人家做小怎么会死的这么多?爷他从不让我处理尸体,后头是楚儿来给我说的。”
“楚儿聪明,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娃,不,所有人里面最聪明的,但是她命不好。六阿婆教小孩儿做木偶,数她做的好,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对,举一反三,她机关术也学的好,六阿婆只教给她了。但她娘不待见她,她一直跟着六阿婆住在一个姓赵的庄子里。”
“约莫一年前,她开始常常住寺里了,我也是很后面才知道,楚儿也帮着她爹做这行。她是女的,脑子好使,开始的时候就让她看人。你们见了暗道里那个吊起来的女娃了吧?是楚儿亲手吊死的,那年她十四岁。这件事之后,她爹除了让她看人,也让她和那边做生意,说以后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大东莫名笑了一声,带着讽刺的意味:“再后面……楚儿也死了,半个月前,楚儿也死了。我去看过她的尸体,从腰上被劈断的,整整齐齐的两截子。”
“为了钱,他们都疯了,全都疯了,你们去看看,现在上洼村里还有几家有女娃?”大东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仿若得了什么绵延漫长的大病:“楚儿出事儿前教我帮着村里很多忙,她说不了,但我知道她的意思。趁着这个机会,劝几户家里有女娃的,还有几家不愿意做这生意的都住去下洼村了,说就是村里不好活。我爷也不管,只要他们不出安度山,他就不会管。”
“也出不去啊,安度山下头有人看着,不然……楚儿也不会死。”
大东终于不抖了,他平静下来,抬起那张有些憨厚,满是水渍的脸。
“她死了,就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