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顺天府衙大门前的鸣冤鼓沉沉地响了数十声。
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探头往府衙方向张望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最近城里不太平啊!”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担子往路边挪了挪,伸长脖子往府衙里头瞧。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挑着菜筐的妇人接过话,压低声音道,“抄家的、横死的、失踪的……这才几个月,出了多少事了?昨儿我还听隔壁王婶说,她娘家表哥的连襟在顺天府当差,说这回牵扯的可不是小人物。”
“哟,那还能是谁?”一位满头珠钗的胖妇人问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江老头拄着拐杖横了他们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衙门的事自有大人们做主,咱们这些老百姓,看个热闹就行了,别瞎打听。”
“也是,也是……”几人连声附和,又往门口张望了一眼,慢慢走开。
不多时,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官差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苏檀一眼,见她虽穿着素净,气度却不像寻常民妇,便没敢怠慢,侧身让开:“进去吧。”
苏檀攥紧了袖中的诉状,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堂上,顺天府尹坐在正中,官袍端正,面色沉肃。旁边另设一案,坐着沈修,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苏檀跪在堂前,她低着头,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诉状,双手举过头顶:“民妇苏檀,有冤情要告。”
官差接过诉状,呈了上去。
顺天府尹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将诉状递给旁边的沈修。沈修接过,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苏檀,你本是李甫仪的外室,应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确定要状告李裕?”沈修放下诉状,出声问道。
苏檀脊背挺得笔直,斩钉截铁道:“大人,民妇确定。虽然时隔多年,但物证、认证俱在,民妇要告李裕贪赃枉法,滥杀无辜。”
说罢,苏檀从衣袖中取出一叠证物,双手举过头顶。一旁的官差立即接过,呈了上去。
顺天府尹翻了翻那叠证物,越翻越快,眼底透着一抹兴奋。
随后,他放下证物,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妇女,问道:“物证确凿,可有人证?”
苏檀闻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堂上:“大人,民妇就是人证。”
顺天府尹一愣,转头看向沈修,脸色颇显为难:“沈大人,您看这……”
“无妨,本官亲自去一趟便是。”说着,沈修站起身,朝顺天府尹微微颔首,“罗大人放心。”
顺天府尹闻言,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沈御史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连丞相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他亲自出面,李裕可不敢倚老卖老,还敢不来?
“那就有劳沈大人了。”顺天府尹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
这一堆案子,总算能有个着落了。
直到铜壶漏断,刻指午中之时,堂外才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苏檀抬起头,四散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人影都缩成了一团。
沈修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脚蹬黑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他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在苏檀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眯了眯眼,随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落后他半步的是李甫仪,面容虽然与李裕有几分相似,却更圆润些,肚子微微腆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从进堂开始就没停过。
李裕走到堂前,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草民李裕,见过府尹大人。”
李甫仪也跟着行礼,姿态恭谨:“草民李甫仪,见过府尹大人。”
顺天府尹端坐堂上,清了清嗓子:“李裕,堂下状告你李家目无法纪、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李裕抬起头望向堂上,语气不卑不亢:“大人,草民冤枉。”
顺天府尹拍了拍惊堂木,声音带着几分威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
李裕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侧了侧身,余光扫过苏檀跪着的身影,扯了扯嘴角。
“大人,这妇人本是犬子的妾室,早前在我李家住了三年,因手脚不干净才逐出府去,做了外室。这十年里,李家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不曾亏待。她今日反咬一口,无非是贪心不足,想多讹些银两。还请大人明察。”
苏檀跪在地上,紧紧咬着唇,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里。
沈修又翻了翻那叠证物,像是没听见堂下人的话,问道:“李裕,苏檀状告你李家于十年前杀害她父母、逼死她幼妹,可有此事?”
李裕的脸色未变,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沉稳:“大人,绝无此事。草民一生经商,诚信为本,从不做违法之事。这妇人血口喷人,定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沈修抬起眼看着他,“谁指使她?”
“大人,我李家如今门庭衰败,往来的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坏心思的。”说着,李裕又往前走了半步,从容道,“更何况,这妇人若真有冤屈,为何不在十年前告状?非要等到今日?若草民当真杀了她全家,她怎会心甘情愿做犬子的外室?大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李裕,你的意思是,苏檀与你李家并无仇怨,今日告状,是蓄意诬陷?”沈修的目光从李裕脸上移开,落在跪在堂下的苏檀身上。
李裕拱手,腰弯得更深了些:“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