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别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在墙角铺开一圈柔和的边界,把沙发的轮廓、茶几的边缘、地毯的纹路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意。窗外夜色浓重,窗帘半拉着,把街灯的光切成一道细窄的光带落在地板上,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把房间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不同的温度。
陆司语坐在沙发上,膝盖收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她怀里没有抱枕,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她的手里。她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发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下意识地在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像是习惯性地让自己不占太多空间。她把身体侧向沙发靠背的方向,让自己的重量一半落在坐垫上,一半落在空气里。
程砚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刚好是那种“你需要的时候伸手就够得到”的距离。他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灰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松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但他知道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浅。他像一盏不会催促的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需要时自然地开口——不问她怎么了,不替她找答案,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位置保持开放。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安静中浮起来。
“程砚,你说,如果我小时候是个男孩,他们会喜欢我吗?”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找到答案的事。那层平静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水面下正在缓慢移动的暗流,表面看起来没有波澜,但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她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他看到了。
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尾,又退开了,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替什么东西让路。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让那句话在自己这里落稳了,在心里把它完整地放了一遍,确认自己听清楚了每一个字,才开口:“你是男是女,都改变不了他们。”
“什么意思?”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正在被风揉皱的倒影。那层光很浅,像是随时会散掉。
“他们不是不喜欢女儿。”他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他们是不喜欢孩子。他们只喜欢自己。”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补充。他像是在等她自己去触碰那句话的边缘,确认它的温度,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接住。有些话不能多解释,解释多了反而轻了。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放一件不需要再被加固的东西。
她愣住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句她听过很多次、但从未从这个角度听过的话。她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又松开了,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想了很久。
“你说的对。”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只喜欢自己。我给他们多少钱,他们都觉得不够。我弟犯了法,他们让我写谅解书。从来没问过我‘你累不累’。”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像在给自己确认一件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但一直在避免正面面对的事——那些年里,从来没有人在她把所有东西都扛起来之后问过她一句“你累不累”。她扛过公司最难的时期,扛过那些被质疑的深夜,扛过每一次被人从背后推一把之后重新站稳的过程。她以为那些东西扛完了就过去了,她不需要被问。但此刻她忽然发现,她不是不需要——她只是习惯了不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