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王浩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程砚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惨白地洒在地板上,像极了前世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的雨夜。
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锋利的棱角,将他那颗刚刚重生、还在狂跳的心脏切割得鲜血淋漓。
记忆回到了大一那年。
那是他和陆司语的第一次见面。
一场无聊的家族聚会,他被那个势利的亲戚硬拽着去敬酒。那个亲戚满脸堆笑地把他推到陆司语面前,像是在推销一件并不怎么值钱的商品:“陆总,这是我侄子程砚,刚考上大学,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
那时候的陆司语,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将她整个人衬得清冷又疏离。她微微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多大了?”她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程砚当时年轻气盛,最讨厌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梗着脖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18。”
说完,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失礼,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像个被审问的犯人。
陆司语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酒,转头去和旁人交谈了。
那一刻,程砚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人冷死了,架子真大,谁要跟她说话。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被他嫌弃“冷死了”的女人,后来会为了他,在暴雨夜里跑遍半个城市,只为了给他买一碗他随口提过的馄饨。
画面一转,到了大二。
那是他们关系最扭曲,也最让他自我厌弃的一段时光。
为了气家里那个顽固的老头子,也为了那笔能让他摆脱家庭控制的资金,他半推半就地签下了那份所谓的“协议”。
那天,她把一串钥匙扔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公事:“市中心那套二手房,过户了。你住那里,离学校近。”
程砚捏着那串钥匙,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屈辱感。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包养的小白脸,自尊心碎了一地。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行,陆司语,你既然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那我就花你的钱。等老子攒够了资本,立马甩了你,离了你陆司语,老子过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可是,身体却诚实得可笑。
嘴上说着“潇洒”,实际上呢?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她公司楼下晃悠,美其名曰“顺路”,其实是为了蹭那一顿并不怎么好吃的员工餐,只为了能看她一眼。
她加班到深夜,他就坐在公司大堂的沙发上假装玩手机,其实一直在偷偷瞄电梯口,直到看见那个疲惫的身影走出来,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迎上去:“喂,这么晚才下班?饿不饿?我……我刚好买了夜宵,吃不完,给你吧。”
其实那夜宵是他跑了两条街特意买的热粥。
那时候的他,明明动心了,却死鸭子嘴硬,把所有的温柔都包装成“顺手”和“施舍”。
大三那年,是他这辈子最想扇死自己的一刻。
一次同学聚会,几个富二代朋友喝多了,开始拿他开涮。
“哎,程砚,听说你被陆氏那个女魔头包养了?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陆司语那种女人你也敢碰?不怕被玩死?”
周围充满了哄笑声和鄙夷的目光。
年轻的程砚,为了那点可笑的、脆弱的自尊心,为了在朋友面前证明自己不是“软饭男”,他端着酒杯,满脸不屑地大声说道:
“包养?别逗了。我不喜欢女总裁,太老,没劲。我只是图她的钱而已。有钱不拿白不拿,你们懂个屁。”
全场爆笑,都在夸他“想得开”。
程砚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可他没看到,包厢门口,那个原本想给他送惊喜的陆司语,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他最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袋子,脸色苍白如纸。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进去质问一句。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死寂。
然后,她转身走了。
事后,程砚后悔得想撞墙。他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想解释,想说那是气话,想说其实我……
可是,当电话接通时,他那张该死的嘴又硬了起来:“喂,刚才那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还有,以后别来我公司找我,挺丢人的。”
陆司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信号断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是她对他最后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