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陆家不能有污点。”
苗萤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污点?谁是污点?是多年在外和苗衣敏相依为命的自己,还是陆汉中不想被诟病的婚外情行径?
嘲讽和怒火相搏,很快占据上风,苗萤眼中闪过冷意。陆家那块牌匾早就有了污点,一个睡在后门里,一个坐在别人的婚约上,摇摇欲坠。
她很期待陆家那两条椅子腿被抽掉后,陆汉中的表情。
“出去。”陆汉中发话了,“过几天我会请人教你礼仪,免得别人说我陆家没教养。”
苗萤做小伏低,几步退了出去,客厅那边有说有笑,刚才那段插曲像从没发生过。
她穿过客厅侧门,走进院子,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真不知道我妈当年怎么看上他的。”苗萤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麻雀们,“要钱有钱,要脸有脸,有什么用?连她死都没来看一眼。”
她越说越快,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缝往外淌。
“现在接我回来,还说什么不能有污点,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陆家那块牌子有多干净?他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全是蛀虫,他还端着呢。他那个老婆,保镖踩过的地毯比他的书房还干净!他那个宝贝女儿,天天喊着法国婚纱,人家靳家儿子都快把退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还当自己嫁的是太子爷!”
她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妈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信了他。”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可她到死都没说过他一句坏话。”
麻雀们安静了,枝叶间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声响。
苗萤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阳光晒白的石板地。胸口堵着一团气,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
“没关系,”她重新抬起头,“我不着急,他那些椅子腿,我一条一条替他抽。”
背后有人清了一下嗓子。
苗萤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过身。
靳槐序站在三步之外,手里夹着一根烟,他靠在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继续。”他说,“抽椅子那段我还没听完。”
苗萤血一下涌到脸上,声音提高了八个度,“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你站在院子里说话,我出来抽烟,这不算偷听。”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她,“不过你在你爸面前那个样子,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挺有意思。”
苗萤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靳槐序弹着烟灰,往前走了一步,“我未来岳父岳母和未婚妻,你一口气全骂完了,你说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会怎样?”
苗萤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他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苗萤站在桂花树下,麻雀在她头顶的树枝上叫了两声。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慢慢眯起来。
客厅里,靳槐序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面料细软,昂贵非凡。
苗萤找到妙妙的时候,它正躲在楼梯拐角小憩。
“妙妙,帮我个忙。”
苗萤下巴冲客厅偏了偏,“客厅里那个男的,穿烟灰色衬衫的,看见没有?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你帮我叼过来,别让人看见。”
妙妙睡眼惺忪:“你要他外套干嘛?”
“你别管。”
“你不说我就不去。”
苗萤深吸一口气:“我在他口袋里放点东西,他在院子里威胁我,手里攥着我的把柄,我得让他知道我也能攥他的。”
妙妙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于是悄悄地朝客厅走。
半晌,妙妙才从客厅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绿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苗萤蹲下来:“怎么样?”
妙妙走到她面前坐下,尾巴晃了一下:“他的外套不在沙发上了。”
“什么意思?”
“我进去的时候,外套已经被他拿在手里了,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腿上。”黑猫顿了顿,“他还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苗萤愣住。
“然后他就把外套穿上了。”妙妙说,“现在正穿着呢。”
苗萤慢慢站起来,从楼梯拐角往客厅里瞟,靳槐序坐在沙发上,外套已经穿好,正端着茶杯听陆汉中说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从容,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楼梯这边扫了一下,正好瞧见地面的阴影。
男人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苗萤缩回墙后,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
“巧合。”她说。
妙妙尾巴甩了一下,表示赞同。
客厅里陆汉中放下茶杯,提了个话头,“对了槐序,周五晚上商会的慈善晚宴,你们靳家应该也收到邀请了吧?”
“收到了。”靳槐序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听说今年有套翡翠首饰压轴,我母亲挺感兴趣。”
许芳琴笑着接话:“那正好,柠柠也想去见识见识。到时候你们年轻人坐一桌,也好说说话。”
陆与柠放下茶杯,声音温柔,“去年那场慈善晚宴拍了一串玻璃种翡翠,成色一般,今年听说压轴的是一套老坑料,倒是值得看看。”她偏头看向靳槐序,笑了笑,“到时候槐序哥哥真要替伯母掌眼,顺便也帮我参考参考举牌时机。”
靳槐序端起茶杯,应了一声行。
苗萤背靠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去吗?”妙妙忽然开口,绿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漏出的一线光。
“我没有被邀请。”
走廊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佣人开始往餐厅里端菜。苗萤直起身,刚走到转角,身后有人叫她。
“苗小姐。”
她回头,靳槐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
“周五有个慈善晚宴,”他说,“你姐也去。”
“我知道。”
“你去吗?”
走廊光线昏暗,靳槐序的表情看不太清。
“没人邀请我。”她说。
“我现在问你。”
苗萤没接话,靳槐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餐厅走了两步。
“你可以考虑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总比在院子里跟鸟说话有意思。”
苗萤眯了眯眼,望着男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回到客房,在床边坐了片刻。
窗外,庭院里的地灯像一排寡言的句号,一路亮到铁门边缘,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