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总专门给程俞安开的病房是这家医院规格最高的VIP公寓套间,欧阳简走进来,程俞安盘腿坐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桌面摆满了各种文献资料,他手里持着一份,在做数据比对。
“吴教授天天跟我唠叨你,都开学两周了,你啥时候返校?”欧阳简拿起一份资料翻阅。
程俞安右手压着一张演算用的草稿纸,上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却不是毫无章法地乱堆,每个符号都用簪花小楷写得分外端正。
程俞安放下手中的资料,修长手指灵活地在键盘敲击:“新课题还在调研阶段,非必要不去学校。”
欧阳简感慨:“不愧是少年班里闯出来的直博生,依我看,放眼全国,都没几个徒弟敢对导师这么硬气,天才都是有个性的,这话在理。”
程俞安没理他,专心审查论文里面的数据,间或敲键盘修正不合适的文字表达。
欧阳简甚少涉猎程俞安主要研究的花卉领域,翻了几篇文献,提不起兴趣,视线到处飘,落到茶几边缘被冷落的黑框眼镜上。
“啧,怎么不戴眼镜?”欧阳简调侃。
程俞安依旧没理。
欧阳简贱兮兮地说:“不戴怎么行?你这双眼睛太凶了,把可爱的小猫咪吓跑了怎么办?”
程俞安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淡淡的,轻如羽毛撩过:“这么闲,我是不是应该跟纪总反馈一下,欧阳老师上课摸鱼?”
“别啊,我是被迫摸鱼的。”欧阳简挪到程俞安旁边,勾肩搭背:“有人来探病,我留那儿不合适。”
程俞安乜眸:“谁?”
“不认识,反正穿得挺贵气的,还带了个六岁左右小女孩儿。”欧阳简说。
程俞安略一思索,大抵猜出了来者的身份,放下纸笔,抬起手腕看电子表时间。
戴上眼镜,踱步往外走。
欧阳简故意打趣:“你不会是去偷听吧?”
回应他的是程俞安默然的背影,以及门扉合上的轻响。
——
纪姝的左手还不能随意活动,白慕媛像是没喂过别人吃饭,端着汤碗对纪姝尴尬地笑了笑。
纪姝简单清理了茶几上的学习资料,将欧阳简上课用的笔记本搬到腿上:“放这儿吧。”
白慕媛放下汤碗,纪姝却没品尝的意思,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鼠标区滑动。
“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许默然的小脑袋探到屏幕前。
纪姝盖住小孩的发顶,轻轻推回去:“跟然然一样,姐姐也要上课。”
白慕媛提醒:“课程不急,先休息会儿,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离晚餐还有一个多小时,纪姝上课期间会吃些水果、零食补充精力,这会儿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茶几跟沙发隔着挺远的距离,自己动手多有不便,她又是个养尊处优的,更没享用的意思了。
她只是单纯不饿,懒得活动,白慕媛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
“小姝,你在怪姑姑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你吗?”
纪姝神情微顿,眯了下眼睛,抬眸看她。
白慕媛很像白海馨,光是一张脸对于丧母的孩子来说诱惑性太大了,白海馨生前和她姐妹情深,纪姝也在白慕媛这儿得到过许多关心和疼爱。
白海馨在世的时候,白家通过白海馨在中间调停,获取纪氏在生意场上对白家的支持,没了白海馨,白家人把目光转向了纪姝。
这种利益索取是循序渐进的,白海馨去世后的前两个月,白家人没有央求纪姝为他们牵线,后来从许默然开始,小到小学择校,大到各项才艺比赛,一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托她的关系摆平。
白慕媛开的美容院亏了五百万,到纪姝面前哭哭啼啼诉苦,纪姝心软,拿自己的钱填补亏空。
虽说是自己的钱,但她的经济命脉都掌控在纪耀宗手里,大额支出引起了老爷子的注意,派人查到白慕媛头上,当时就把她喊去祠堂训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话,让她跪祖宗祠堂反思过错,严控了她私人账户的消费额度,导致她现在花的每分钱都要经过纪耀宗查验,每个月就五千块零花钱。
白慕媛到现在都没还那五百万,前阵子还为了白嘉兴进剧组的事让她找叔父开后门。
仔细想想,白慕媛主动找她,大多都是有求于她,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破事。
当着孩子的面,纪姝没有冷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我知道你很忙。”
“姐姐不要生我妈妈的气,妈妈工作很辛苦,陪然然姐时间也很少。”
许默然捉住纪姝的衣角撒娇。
纪姝捏捏小孩的脸:“姐姐没生气。”
白慕媛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小姝,听说你爸爸要跟陆家大小姐结婚了是吗?”
“嗯。”纪姝随口一回。
白慕媛挂在嘴角的笑意略显僵硬:“纪总和陆总都是商圈鼎鼎有名的人物,两人确实般配。当年纪老爷子有意撮合他们,可惜陆总另有婚嫁,蹉跎这么些年,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命定的正缘,怎么都不会错过。”
纪姝:“那是纪澜的事。”
白慕媛没在她脸上看到怨恨或是愤恼的表情,语气讪讪:“陆家旁支势力盘根错节,老爷子岁数上去了,在集团的威望不如盛年,陆总一介女流,混迹在权斗之中,委实不容易,有纪总做依靠,以后能好过一点。”
纪姝打了个哈欠。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白慕媛转换话题:“陆总是不是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
纪姝往后仰去,慵懒地靠着沙发,指尖轻轻一划,退出PPT课件,打开Steam游戏平台。
“陌生人,不感兴趣。”
“不管如何,陆总一片好意,总得顾及她的面子。”
“我费不着看谁的脸面。”
“你这孩子就是气盛,陆总和你爸领了结婚证是要带着一双儿女住进庄园的,你不给她脸面,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随便,大不了将我扫地出门。”
“别说气话。”白慕媛伸手握住纪姝的手,宽慰道:“陆总快四十了,应该生不了孩子,你还是纪总唯一的孩子,有很大优势。”
纪姝眼神不明地瞭她一眼,抽出手,声音发冷:“小姨,我以后未必继承纪澜的位置,你不要对我抱有期望。”
白慕媛神色一僵:“你别怪小姨话多,我们这个圈层,大多数都是身不由己的,海馨姐当年也不是心甘情愿和你爸…不说这个了,你伤养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