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切真的发生了,他又自我厌弃起来。
他背叛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院子门口,提着灯笼的巡夜人慢慢走过来。
见着他站在廊下,巡夜人便停了下来,问:“卢侍郎怎么站在那边?可是殿下要什么东西?”
卢莲舟猛地回过神,道:“我出来拿一桶炭。”
巡夜人便道:“卢侍郎赶紧进屋,外面太冷了,可别冻病,现在缺医少药的……”
卢莲舟应了一声,便去提了一桶炭,匆匆忙忙回去屋子里。
檐铃已经冻住,风吹过都已经不再发出声响。
武成帝披着皮裘站在宝华宫廊下抬头看着那檐铃,身后站着一群战战兢兢如鹌鹑一般的宫人。
他又回头去看内殿方向,此刻宫门未关,但厚厚的帘子把一切都挡住了。
韦真如是否已经睡下?
她是否在梦中又去见她的情郎?
方才她对他说,卢莲舟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无所谓爱恨,她就是忘不了他。
她口齿伶俐,她每一句话都仿佛一把刀,在往他的心上扎。
她问,陛下能拿什么与他比?
相貌学识风度,你哪一样能比过他?
你心虚,你心知肚明你根本配不上我!
你甚至不敢让我正面对着你,为什么不敢?因为怕我会撕破你的喉咙?
他仿佛走投无路的狮子,狂躁得不知如何应答。
他恨不能掐断了她的脖颈,他要听她哭喊着求饶才会心满意足,可她……她怀着他现在仅有的血脉,那是他已经亲封的太子。
他愤然松开了她,她脖子上的血流到胸前,她伏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他便叫了常荟进去处理。
自己行到外面。
她为何不能温顺些呢?
常荟小心地从里面打了帘子出来了。
“陛下。”
常荟要行礼,被他随手免了。
“真娘如何了?”他问。
常荟道:“臣给娘娘敷了药,娘娘睡下了。”
武成帝点了头,又问:“太子如何?”
常荟躬身道:“虽然今日娘娘激动了些,但胎相还好,应无大碍。”
“那便好。”武成帝淡漠道,“你照顾好真娘,这几日朕便不过来了。”
常荟小心应下。
武成帝再又看了内殿方向一眼,他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向两旁内侍道:“回南宫吧!”
常荟退到一旁,恭恭敬敬目送了武成帝一行仪仗在夜幕中离去。
等到宫门关上了,他才回身进去殿中。
宫人见他进来,便带着他回去侧间,一面走一面道:“刚才总管说,侧间以后就留给您,也免得每次都要重新收拾。”
常荟苦笑一声,道:“也好,离娘娘近些,免得前后宫还要跑一段。”顿了顿,他问,“娘娘现在还好?”
“娘娘睡下了。”宫人说,“您要不放心,就去再看一看。”
常荟看了眼刻漏,已经过了子时,他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就在侧间先歪一会,娘娘有什么事,你们来喊我吧!”
宫人也不多坚持,送他到侧间,就退了出去。
侧间中,小药童仰着头微微张嘴睡得口水都流出来。
常荟伸手把小孩儿蹬开的毯子给他搭上,自己扯了个垫子过来半靠着躺下了。
武成帝与贵妃吵架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宫人从前面叫过来了,他就在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
贵妃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说话,看着也沉闷,却没想到真的吵起来,能叫武成帝节节败退。
他忽地想起之前听同僚说起过武成帝有几回身上脸上有伤又不说到底伤从何来。
皇帝自己不说,做太医的自然就当做不知道。
现在想来,应当是这位贵妃所为了。
论相貌,这位贵妃当然是第一等,后宫中所有娘娘都比不上。
论性情嘛……
这位贵妃其实与武成帝有那么些相似,就如当初武成帝敢杀天子,这位贵妃不也敢对天子动杀心?
想着想着,常荟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他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些事情与他到底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贵妃生下活的太子,他便能功成身退。
常荟打了个呵欠,拿起火钳把火盆里的炭火翻动了一下,又起身去把窗户开了条小缝,然后裹着毯子歪在榻上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