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笑道,我过得很好,莲卿……夫君对我很好,他说将来,我们就要在这里隐居。
她指向了山谷之下。
然后,山谷中燃起熊熊烈火。
大大小小的动物仓皇逃窜,山谷中,一座小筑也烧成了灰烬。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回头去看自己的父亲。
父亲不知何时穿上了囚服,他满脸是血。
她惊叫了一声!
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娘娘?”
有人在喊她。
她回头去看那烧成灰烬的小筑,却发现她已经站在了卢府外面。
重重叠叠的面容模糊的人把青庐包围起,有人高声在喊,吉时到——!
“娘娘?!”
有人在喊她。
真娘,这也是朕与你的吉时。
武成帝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股药香不知从何处窜入她的呼吸中。
韦真如猛然惊醒了。
“娘娘?您被梦魇着了!”
熟悉的宫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一旁常荟正拿着一小罐药在她面前扇动。
刚才,是这罐药的香味。
韦真如茫然了一会,抓紧了手炉。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乌云,已经把太阳遮挡了。
“娘娘,还是回屋里吧!”宫人担忧地说。
韦真如怔怔看了一眼宫人,又看了看太医常荟,她为何会梦见父亲呢?
是因为……
她低头去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因为她怀了武成帝的太子。
许许多多纷杂的过往回忆争先恐后地挤到她眼前。
母亲死前说,一切不过是权力之争,成王败寇,你是女孩,活下去便足够了,母亲也只想你活着。
母亲说,这非是此生之仇,只是生生世世的因果,你若心生怨恨,不妨多念几卷经。
她问母亲,可那么多人,阿爹阿兄,他们都是……死在了这位篡位的圣上手中,他手中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母亲说,真娘,你去念佛经。佛说,一不忿怒、二不报怨、三不怀恶。你要记住。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么多年,她也一直遵从着。
她当然也知道,权力的风起云涌中,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只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只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故而……不应有仇恨。
她知是不应有的。
可知道与应当与本心,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她可以不去想。
一旦真的把这念头重新捡起,便无法丢弃。
卢莲舟在巴州的时候对她说起了去往南朝的那些显贵。
最先跟着南渡的那些,便不提,后来北边有许多人受不了倾轧也往南边去,他们便得不到高位了。卢莲舟笑着说,这群人一旦有机会,还会重新回到北边来。
她便问他,这么来来回回的,两边朝廷难道都不会嫌他们墙头草么?
卢莲舟便笑道,朝廷想要广纳贤才,便要做出宽厚姿态,叫那些真正的贤臣看到,墙头草我都能容下,你们这些贤臣来了,自然能身居高位。远的不说,如今在南朝做丞相的那位,他的父亲可是死在南朝皇帝手中呢!
她好奇起来,那他不恨吗?
卢莲舟道,既然投了南朝,从前种种,自然一笔勾销。
她说,他们比我豁达。
韦真如扶着宫人慢慢行到殿中,她迈过高高的门槛,看着殿中日月星辰的陈设。
她与武成帝,她与卢莲舟。
她与这还未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的孩子。
她穿过长长的辉煌的正殿,走进了内殿中,她躺在榻上。
太医常荟担忧地抱着药箱跟了过来。
“娘娘,臣给您诊脉看看?”他请示地问。
“卢侍郎当初病了,听说陛下叫太医去看,他为什么病?”韦真如忽然问。
常荟腿一软,差点抱着药箱直接坐地上,他狼狈扶着一旁的宫人站稳了,又小心与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道:“臣是医治妇人的……却不知其他同僚,呃……是如何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