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宫变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叔叔、她的伯伯,韦家满门、部下、故交,所有人,都在那场宫变中。
武成帝截杀了想离开洛阳回去北都的先帝。
那是天命吗?
她不信。
韦真如又抬头去看武成帝,他也正好看向了她。
“朕若能更早遇到真娘就好了。”武成帝说。
若当年卢莲舟没有娶她,她被送到教坊,也许还真的会遇到他。
她的母亲当年在床上一病不起的时候在咒骂命运和老天,可她又祈求来生。
似乎命是早已注定,今生已经无可变更,只能等一个来生。
如此,便不会有太多的恨与不平。
便如那惨死在宫门前的先帝,也只会被说是天命如此。
接过天命的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
可她不信。
若真的有冥冥之中的命运,果真有神仙佛陀的保佑,那么为何她多年虔信,却会陷入困厄无路可逃呢?
她在这华丽的洞窟做了一年囚徒,她不再信这些所谓神佛。
但……
也不得不信。
求得一个慰藉,心中存着希冀,才不会总思想着去死。
武成帝拉着她往内殿走。
他道:“朕之第一子,是真娘为朕诞下的天命之子。朕为他想好了名字,应,元应。”顿了顿,他看向了她,“真娘觉得这名字如何?”
韦真如顿了顿,她没有想过给自己肚子里的胎儿起名。
她甚至也不想给他起名。
似乎是因为起了名字,他便就真的成了她怀胎要生下的孩儿。
武成帝带着她迈过了门槛进到内殿,道:“朕应下了天命,天也应下了朕之所求,所以朕认为应字是极好的。”
韦真如再次抬眼看向武成帝,她心中升起了一些说不清的含混与茫然。
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好。
她便也就开口道:“是个好名字。”
武成帝面上露出得意的笑,他一把抱起了她,他注视这她的眼睛,他问:“朕便知道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她也看着他。
他曾经无数次掐住她的脖颈。
她抬起手,武成帝便顺势将她的手腕钳住。
他将她的双手反剪在她的背后。
这时,有内侍从外面进来,内侍行了礼,小声道:“圣上,冯将军战报送来了。”
武成帝停下了手上动作,他把她放回地上。
“朕现在就过去。”他向内侍说,然后看向了她,“真娘,你先休息吧!朕明日再来看你。”
韦真如在地上站定,她看着他转身离开。
宫人等到武成帝圣驾离开之后,才回到殿中来。
韦真如没有再出内殿,她安静躺在榻上,尽管并没有睡意。
殿中安静,外面也没有人声。
自入了冬,连虫鸣鸟叫也听不到。
只有风,无处不在的风,远远的仿佛是野兽的啸叫。
她与卢莲舟在巴州时候常常会去爬山。
山风穿过树林,会发出哗哗声。
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风来了,还是林中有好奇的野兽靠近。
她与卢莲舟随行的人多,衣着也不同,常有山民远远见了就避开。
山民腿脚快,都来不及追上去说句话,就跑得没了踪影。
卢莲舟向她叹道:“这世道太难,若是太平年间,百姓就不会躲到山中来。”
她说:“夫君治下太平了,山下安宁,他们便会下山来。。”
卢莲舟却道:“等我们老了,我与你一起隐居到山中去,做一对神仙眷侣,你觉得好不好?”
“好。”她说。
“就在峡谷中,修一座小筑。”卢莲舟随手指了远山的方向,“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真莲小筑。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会不会太俗气?”
“是个好名字。”她说。
“我还给我们将来的孩子起好名字了,我想了八个!”卢莲舟搂着她的肩膀亲昵笑着。
她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要生那么多吗?八个?”
卢莲舟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和风交织在一起。
“先起八个挑一挑,说不定八个都不喜欢呢?”卢莲舟看着她,“但真娘要给我生八个,我已经记住了。”
她羞红了脸,大力捶了他一下。
卢莲舟便低着头哄她。
大约是子女缘分还未到,她与卢莲舟直到回京,也不曾有过喜信。
卢莲舟并不计较,他说:“我家往上数,生得都晚,我祖父到四十岁才生了我父亲,我父亲过了三十五才有了我,我现在才二十七,少说还能再潇洒十年。”
韦真如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她肚子里这已经有了名字的小孩,不是她所期待到来的那一个。
她也忘不了卢莲舟。
她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