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瞒姨母,”弥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让我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不愿意。就算嫁过去了,表哥心中没我,我岂不是如同守了活寡一般?得不到夫君宠爱,我是一刻也过不下去的。”
弥衣说的真切,一字一句真情流露。
丁慧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约姨母出来,是想问问姨母,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弥衣的声音低了几分,“姨母也看到了,我在青州处境艰难,空有个崔家大小姐名头,就连名下这绸缎铺子都敢在眼皮子底下做假账糊弄我,不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拿捏?”
丁慧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
她这一生,何尝不是这样?
年轻时错过了崔程,被父亲嫁去了惠州,在贾家受尽了气。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若真把弥衣娶进门,也不过是多糟蹋一个女子罢了。
可她也没有办法。
丁家要她来,贾家也要她来,她被逼得不得不来。
“姨母。”弥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表哥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为儿子寻前程理所应当。可您想过没有,您在贾家的地位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吗?”
丁慧盈的脸色一僵。
丁慧心让她带着儿子来青州,美其名曰“替弥衣说亲”,可实际上不过是想借她的手,将弥衣这个眼中钉远远打发走。
若是事成了,丁慧心除去眼中钉,坐稳崔家主母风光无限。
若是事败了,得罪人的是她丁慧盈,她办事不力回到贾家,那个老太婆不定要怎么训斥她,磋磨她。
她那个儿子本就不服管教不与她亲近,还与贾老太沆瀣一气,看不起她这个娘,这么一来他肯定要将她踢出贾家。
弥衣的声音轻轻柔柔:“姨母与其在青州替人做嫁衣,不如想想,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丁慧盈的心猛地一跳。
她争取什么?
丁慧盈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出了神。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弥衣决定再添一把火:“今日约姨母来,还有一件事。姨母看到了我年纪小,管不住这吃里扒外的掌柜。姨母若是真心为我好,我也不介意将这铺子的房契地契交给姨母打理,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弥衣嘴唇一张一合:“只希望姨母再好好想想,当然,我也会助姨母一臂之力。”
丁慧盈沉默许久。
她望着弥衣那双清澈的眼睛。
一时间觉得自己以前看走了眼。
眼前这个瞅着涉世未深的崔家贵女,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一次,弥衣指给了她一条路。
一条她年轻时想走、却没能走上的路。
弥衣回府时,特意让跟着的小丫鬟去丁家附近盯着丁慧盈的动向。
丫鬟说丁慧盈已经找了几个眼线去绸缎庄盯着了。
丁慧盈竟然这么心急?
她不过略施小计,随口胡诌了个承诺就让她信以为真。
真是惠州第一大家贾家的主母吗?
真是高看了她。
小昭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要把铺子交给丁家姨母打理?”
弥衣回道:“铺子里本就有丁夫人的眼线,我本就管不了了,只不过顺水推舟换个人管又如何呢?”
丁慧盈回到丁家给她安排的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落星稀,万籁俱寂。
暖黄色的微光透过窗棂散了出去。
丁慧盈坐在桌前,桌上的蜡烛燃了半根,烛光摇曳,暖色照在她侧脸,长睫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
鬓边银钗映着金色的细碎闪光。
丁慧盈指尖轻捏着弥衣送的那匹料子,她细细摩挲着光滑的绸面。
“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她明白弥衣的意思。
她替丁慧心办事,把弥衣嫁去惠州,事成之后丁慧心坐稳崔家主母的位置,她丁慧盈能得到什么?
顶多是一句“辛苦姐姐了”的客套话。
然后便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回贾家,继续在那个老太婆手底下讨生活。
可若她留在青州。
她会得到什么呢?
丁慧盈想起了满岁宴那晚,崔程在湖心亭与她的那次偶遇。
他鬓边已生白发,却还是当年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
虽说两人都有家庭,举止规矩避嫌,可两人对视那一刻,丁慧盈瞬间回到了两人定亲那段时光。
不管弥衣是不是真心的,现在只能抓住她这一根稻草。
她与丁慧心到底差在哪里?
她沦落到现在成为两家棋子,只不过是丁慧心嫁得好罢了。
她能抢走自己的姻缘,那为何自己不能抢回来?
丁慧盈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