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抬眼看向父亲,目光通透、温柔、坚定,字字坦荡落地:“爹,历经世事惊涛,看过流离生死、尝过绝境无依,我如今的愿望,反而比从前更简单、更笃定。”
“从前年少,一心慕功名、逐仕途、求前程、盼扬名立万、盼光耀门楣。”
他缓缓道出自己余生全盘志向,条理清明、初心不改:
“我如今之志,正如刚才在宗族耆老面前所言,除此之外,还有两端。”
“其一,踏实经营张家家业,稳商脉、储物资、守根基、安族人、护乡里。低调蛰伏,静待风雨,护住家人安稳、护住宗族底气。”
“其二,潜心治学、著书立说、教化民生。效仿二舅父陶崇道治学立身之志,能科考中举,便入仕为官、尽忠朝廷、匡扶时弊、尽力补天;若科场不顺、无缘仕途,便沉心著书、传道授业、考究农时、整理治学、润泽乡里。”
张岱声音愈发沉静温柔,却字字有光、句句有骨:“时局纵然动荡,我心仍要光明。世道纵然渐寒,我志仍要温热。”
“哪怕大厦将倾、风雨欲来,我亦想为这浮沉人间,留下学术微末之光、农桑实用之学、百姓安生之法。不求名留青史,只求来过世间、做过实事、不负所学、不负本心。”
最后,他目光澄澈,落回心底最深、最笃定的温柔执念:“灾年乱世行路太难,风雨余生太苦。我唯一私心,便是愿得一人心,同穿风雨、共守冷暖、患难不离、死生相依。”
“我守家国学问,她守人间安稳;我担宗族责任,她掌烟火根基。浮沉同路,明暗共生。”
一席答话,不卑不亢、不浮不躁、不痴不懦。
张耀芳静静听完全程,久久无言。
胸中沉沉块垒、顾虑担忧还有门第执念,都缓缓化开。
良久,张耀芳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尽是动容与释然,沉沉点头。
“好。你既有此通透心性、此等家国格局、此般坚定初心,为父放心了。”
“张氏家门,从此不再拦你。”
暮色沉沉,庭院里只悬着一盏孤灯,晚风微凉。
张岱途经后院,远远便看见石桌边上一道孤寂的身影,是父亲张耀芳,独自对着一樽酒,自斟自饮。
案上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几碟冷菜动得寥寥无几。张耀芳两颊泛着酒后的酡红,神色倦怠。
张岱轻步走上前去:“爹,夜凉露重,怎么一个人在此饮酒?该回房歇息了。”
张耀芳闻声抬首,目光有几分涣散,看清来人是张岱,抬手示意他在身侧石凳坐下,“不急,你且陪我坐一会儿。”
张岱无奈,只得依言落座,伸手便想去拿父亲手边的酒盏。“酒喝多了伤身,儿子扶您回屋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是一样。”
“让我再同你说几句。”张耀芳轻轻挡开他的手,指尖带着酒气,声音絮絮,语速缓慢,带着几分醉后的沉郁,“今日松口应允张氏家门不阻拦你的婚事,想来,有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也该讲给你听。你只当是为父酒后碎语,听听便好。”
张耀芳顿了顿,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外人都道,咱们张家基业雄厚,门第风光。可这光鲜的外皮底下,藏着无数腌臜纠葛。早年先祖那一辈,中了状元,又加联姻站稳脚跟,可后面曾出过一桩祸事——嫡脉子嗣,险些被后院妾室一派倾覆。高祖吃过这大亏,便立下家规:嫡长子一脉承继家宅基业、走仕途正道,其余支派子弟,分派少许资产,也走科举仕途,投身商事。”
“这条规矩立了百余年,加上这些年来族里分支里没有出过中举之人,所以看似安稳。然则族里不少人心里,始终觉得家产分派不公。就像你知道的叔爷张汝懋,他是你祖父庶出的弟弟,寒窗苦读多年,科举屡屡落第,将近三十岁,才分得一小部分家产外出经商,心中积怨极深。彼时全靠你祖父身居官位,手中有权柄,又心怀大义,效仿范文正公,定族规、兴教化、接济宗族子弟,多方照拂同族众人,靠着一身威望,方才压住了族内诸多不满,稳住了整个张氏。”
张耀芳轻轻叹了一声,指尖摩挲冰凉的酒杯。
张耀芳:“时至今日,各个支脉早已分府别居,逢年过节往来应酬,看着一派和气。实则内里嫌隙丛生,处处皆是龃龉。眼下这份表面的平静,不知哪一日,便会轰然碎裂。”
他侧过头,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沉重:“再说为父,天资平庸,年近四十,依旧只是一名秀才。这一生,怕是再难踏足仕途。没有官身加持,想要稳住整个家族各方,我已经倍感吃力。先前你去往杭州,中途遇险,消息传回家中那一刻,我冷汗直流。万幸你平安归来,倘若你当真出了意外,我膝下再无嫡子,就算是你的亲二叔张联芳,也必会以此为由,请你祖父重新划分宗族产业。你祖父时常同我说,若不是有你这个争气的嫡子在,我根本坐不稳如今这主家的位置。”
晚风拂过庭前枝叶,簌簌作响。
“还记得你祖母离世的时候吗?”张耀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段时日,你祖父悲痛难抑,日日醉酒。有一晚我恰好撞见,他抱着尚且年少的你,口中反复念叨苏子瞻那阕《临江仙》。”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他一边对你说,你将来必要复先祖功业,撑起门户;可言语之间,又藏着期许你一生平安喜乐。那时我才读懂,他心中本就满是矛盾。”
“后来他醉睡过去,口中依旧低吟--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张耀芳缓缓复述着词句,眼底泛起一丝怅然,“我那时候便在想,爹他朝堂沉浮数十载,他该是活得何等疲惫。若是我能争气一些,考取功名,入朝伴他左右,或许,他肩上担子便能轻几分。奈何我资质寻常,单单守住你祖父交到我手上这份家业,便已经耗尽心力。”
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张岱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带着酒后的几分沉滞。
“人这一辈子,大多身不由己,很难事事顺遂称心。就像我,拼尽一身力气,才堪堪守住这份家业。故而我对你,心里也是矛盾重重。我盼你金榜题名,仕途坦荡,建功立业,成全世人眼中该有的成就。可私下,我又实在不愿你卷入这些盘根错节的纷争。只盼你,得一知心妻室,儿女绕膝,平平淡淡,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话音落罢,张耀芳眼皮渐渐沉重,嘴唇翕动,低声反复吟着那句词: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呢喃声慢慢变轻,他头一歪,靠着张岱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更深,孤灯摇曳。张岱一动不动,任由父亲倚在自己肩头,沉默良久,才轻轻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身子,唤来一旁候着的仆役,小心将张耀芳搀扶回卧房安歇。方才那一番醉中肺腑之言,一字一句,尽数落在了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