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颇有些惊讶的瞧了瞧我,又扭头看了一眼邵氏。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惊讶,时至今日,邵氏不再是官家崇文殿的掌事宫侍,她已是官家的昭仪娘娘,阖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命令她。
可我没有办法。
我顾不得那些礼制宗法。
我握紧了邵氏的手腕,暖意顺着我的指尖往上蔓延,零星雨水从眉睫滚落在脸颊上,最终跌在青砖地上摔个粉碎。
邵氏拍了拍我的手,腰间环佩叮咚作响:“浅夏,执伞仔细着些。”
浅夏低声道:“奴婢遵命。”说着便把伞往我这边又送了送。
邵氏的宫衣消失在崇文殿门口,我提着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眸光试图穿过那厚厚的门板,看见那在案几后批疏奏折的官家。
请,一定要说服官家。
我在心底默默而念。
然而,邵氏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喜色。
我不由得站起身来,可跪了两个时辰,又淋着大雨,腿早已没有知觉。
浅夏慌忙扶我,也无法支撑住我的身体。
我眼前一黑,重重的往前栽倒。
再醒来的时候,初入眼帘的是蜀锦的幔帐,惜冬正置了软垫斜靠在床榻边,屋内熏香袅袅,身下的被子枕头都带着徐瑟瑟身上那股熟稔的幽幽暗香。
“惜冬。”
话一出口,突觉嗓子沙哑,喉咙里好像藏着刀片一样疼。
惜冬睁开眼,赶忙起身关切道:“夫人,你额间烧了两日,现下觉得如何?”说着她给我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我们娘娘担心坏了。”
我喝下那杯热水,喉咙里舒服了些:“我没有大碍,你们娘娘呢?”
惜冬接过空杯,又寻了软垫给我靠着,正在这光景,屋外响了声音,是徐瑟瑟正进了门。
我这才注意到,这是她的闺房。
她见了我,仍旧如常般,坐在我的旁边,亲昵道:“好阿玉,你可醒了,我担心的整夜睡不好。”
我刚要开口,却被徐瑟瑟伸手按住了我的嘴唇,她眸色潋滟,满是警告,只道:“邵氏可被禁了足,官家恼了。”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掌心不由得攥紧锦被,可得知这样的消息,好似有一把无形的手捏紧了我的心。
眼底的泪水汹涌而出,徐瑟瑟用手帕为我擦去眼泪,低声宽慰我:“逝者已矣,你二姐若是活着,定不会让你这样的伤心。”
我抱着腿坐在榻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徐瑟瑟伸手拍了拍我,然后无声退出了屋子。
或许她知道,谁来劝我,也不如我自己想通了才好。
我崩溃的大哭,在徐瑟瑟的闺房里。
我哭自己的无能为力,也哭自己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周薇。
我脑海里努力回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天色从青转灰的时候,我仍旧没能想起来。
我太久没去看她了,我应该早点去看她的。
哭了很久,久到宫灯已经掌了。
我躺在床榻上,侧头瞧着回廊下的灯,光透过窗棱洒进来,仿佛那隔着黑暗的花终究被世道碾碎,幽暗而缥缈。
徐瑟瑟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只能借着廊下的一丁点光看清虚无的轮廓。
“好了阿玉,吃晚饭了。”她的手很温热,伸手拉着我的手,嗓音温软:“风寒初愈,特地吩咐做了些清淡的,好赖总得吃两口。”
惜冬取来宫衣给我披上,闺房外面的厅里,熏香袅袅,温暖静谧。
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徐瑟瑟的话,虽然味同嚼蜡,但不忍拂了她的意。
或许就像徐瑟瑟说的,我的悲伤,我的哭泣,都不能撼动官家分毫。
此前,我总认为官家对周薇总是纵容的,现下我才知道,那不是纵容,那本来就是官家希望的。
就好像现在,官家不想做的事情,无论谁去劝,都不会改变一分。
这便是君王,是天下人的君主,不能忤逆。
即便是邵氏,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仍旧无法令他网开一面,无法得到他的一点怜惜。
没有什么人是不一样的。
大家凭借的,不过是在官家心里地位的高低罢了。
算了,就这样吧。
我想通了,大口大口的开始吃徐瑟瑟宫里的饭,饥饿感被饱腹感压制着。
我将眼泪和饭一起咽在肚子里。
我救不了所有人。
人总要往前看。
逝者已矣。
周薇到底没有以吴王妃身份下葬,官家把她葬在了皇陵里,相反的是权臣皆没有反对。仔细想想也对,毕竟人死了就无法兴起什么风浪了,葬在哪里、用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干系。
对不起,二姐,我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