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给他端了一碗热红枣汤,搁在他的书案上。
赵昭拉过我的手,温声安慰:“别担心阿玉。”
他知道我不是问他离开,我只是担心他,却不知从何问起而已。
“日子许是冬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现下才三月,若至冬日,便仅剩下半年的安稳日子了。
这光景里还有一件趣事,我给赵昭整理书案的时候,发现了那封我给他写的信。
便是刚入宫一月,我被官家威胁着,写了那封召他回京的信。
因着失忆,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于是胡说八道写了些呛他、让他别回汴京的话。
“你留着它做什么?”
赵昭温声轻笑:“这是你当日用昭太子妃的名义写的,我怕有朝一日你不认是我的妻,我得留着当证据。”
他的话让我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想到那些往事。
想到当年唐国覆灭,我宁死不嫁他的事。
就好像信里所书的那样。
“昭太子如晤:
昔唐国亡,妾宁死未嫁。今虽失忆,未敢忘志。
国破家亡今何在,此恨绵绵问黄泉。
君念旧情也好,无心也罢,莫再归来。
昭太子妃周玉”
最后赵昭把这封信小心的锁在匣子里,便是我也不能碰。
我笑他傻里傻气,随他去了。
——
出了宋宫,住进燕王府之后,宫里的大小事离我很远,仿佛真的安安稳稳地做了官家信任的燕王妃。
赵昭离府去上朝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两刻钟,下朝之后去齐王府的时候变多了,而我歪在燕王府里闲散异常。
阿寿不是多话的婢女,她很安静,但是你有什么动作,她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我在话本里看到有趣的桥段,都会笑着讲给她听,久而久之,那张惯常冷肃的面容也染了生动笑意来。
她很喜欢擦她那把剑,要每日都擦得一尘不染才好,可汴京安逸,她的剑在汴京没有出鞘的机会。
“可惜吗?”我问阿寿:“你的剑在汴京排不上用场。”
阿寿眼眸黑白分明的瞧我:“不出鞘就是它最大的用场,我不会因为期望它出鞘,而让夫人陷入危险。”
未及两日,赵芳登了燕王府的大门,不为别的,却是辞行,远赴西北就任。
恍然想起,赵昭在相州之捷回汴京之后的事情,除却晋他为燕王,更也一道旨意晋封赵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可这官职和唐时大相径庭,官家不可能真的让他掌管军队和兵马。
那时候我问赵昭:“是好事?”
赵昭微微颔首,温和笑道:“官家让他走,想来是戒心散了。”
因着他的话,我的心放了放。
“等过阵子,找找机会,看看建章宫的事情能不能从中转圜一番。”
听见我提及建章宫,赵昭沉默了片刻。
因为又转到了那场宫廷密辛的话题里。
那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不管怎么遮蔽,都无法绕开的刺。
那一天,赵昭对我说,阿玉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又说,现在还不是弄清楚这件事的时候。
我明白他的意思。
赵芳的辞行,很急,急到仅仅是站在府里的客厅说上几句话,连一顿饭也来不及吃。
“如今官家对我们的戒心散了散,在汴京的日子也没那么难捱。”我抿抿唇角,语气顿了顿,继续道:“这段日子先在西北之地好好生活,若是真有机会,我们求个恩典再把你调回来。”
赵芳微微蹙眉,看向我们,而后点了点头:“多谢嫂嫂费心了。”
我想了想,又嘱咐一句:“建章宫的事情也不必多想了,我们会照看的。”
我和赵昭都知道宋后是他心里的一个结,可现下我们保住自己的命都尚且勉强,旁的事情就只能往后放一放。
赵芳俯身要对我们一拜,可我和赵昭都拉不住他。
他说:“请二哥和嫂嫂一定受我这礼。”
我们只得看着他跪下,青色的公服铺在地上,咚的一声,青砖地的声响传进脚底。
赵芳语气恳切,眼眶微红:“此一别,千万珍重。”
赵昭拉起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半个字也没说。
可我能觉察到赵昭的伤感,毕竟他唯一的四弟如今要背井离乡,几乎是流放到边境去了。
赵芳远赴西北,赵昭留在汴京,齐王任开封府尹。
各方势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种异常的平衡,可不知道这平衡何时会被打破。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再见,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