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梦里有州桥的灯火,有微凉的夜风,有光风霁月的东宫殿下在拉着我,走入人群。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赵昭不在身边。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透过窗棱洒进来,想起昨夜的栗糕和灯火,他背着我走过宫门的脚步声,还有那宽阔而温暖的脊背。
然而日子还没有消停几天,这日我从惠宁宫辞了徐瑟瑟的约。
回庆宁宫的路上正碰见迎面而来的高氏,看方向许是刚从崇文殿出来。
她给我行礼,态度恭恭敬敬的。
我免了她的礼,却听她说:“久闻太子妃娘娘与太子感情甚笃,思来想去应是遂了先皇的性子。”
这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没回话,高氏便行了万福礼退下了。
我回头看向她繁复的宫裙衣摆,上面满绣着青竹的纹样,层层叠叠的,颇有几分的神秘。
她的话肯定别有深意。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深意。
回到庆宁宫内,我屏退了左右,就深深地思考着高氏的话。
她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先皇病危…感情甚笃…
若是赵昭病危,那我理当寸步不离的陪着他。
一瞬间,脑海中的那个想法炸开。
当夜的万岁殿内,除了失踪的内侍官王继恩,还有那位门第显赫的先皇皇后宋氏!
或许正是怕宋后说出什么要紧的事情,官家才自那夜起就命人将她软禁起来,非诏不得探视。
这建章宫,得想办法进去。
谁在宫里可以助我呢?
徐瑟瑟?不,我无法分辨她究竟是敌是友。
周薇?不,她一贯不会插手这样的事情。
或许我得找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我低头沉思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我,那个人就是官家的人。
正巧这时候绛春从外面打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给我特地从惠宁宫取来的蜀中特产,徐瑟瑟如今仍旧与旧蜀的势力有来往,令人奇怪的是,官家对此没有任何的不满。
似乎官家对徐瑟瑟很是信任,远比对周薇的信任更胜一筹。
可现下当务之急是找个机会去建章宫,徐瑟瑟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绛春。”
绛春闻言倏然跪在地上,她应是听出我的语气不善。
她俯身而拜,背脊乖顺低微:“请娘娘吩咐。”
“我已知你是官家的人。”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眸底里不见任何暖意:“那你可知我为何不让尚宫换了你。”
我身为太子妃,想要更换宫里的宫侍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可是我没有。
绛春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眸色在这一刻里带了点探究,少了点那种伪装出来的恐慌。
“奴婢不知。”
我轻声笑笑,坐到了椅子上,茶杯里的茶仍旧是八分热,绛春从任何方面来讲,都是个非常合格的宫侍。
在当宫侍的这件事上,她实在太完美了,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
茶雾氤氲,掩盖了我眉目里的神色。
“再想想。”
绛春低头思考了片刻,才抬头回禀我:“娘娘聪慧。”
“哦?”
“换掉奴婢,也会有新的人来庆宁宫伺候。”
官家是不会允许宫里有任何一处是他无法掌控的,换掉绛春也会有新的探子进来,便仍旧要费尽心机去查探。
若是我不换绛春,自然也就省去了探查的力气。
“可是绛春,你若是不遂了我的意,换掉你,我不过是多些力气再去找官家的人,而你。”我搁下茶杯,伸出手指微微挑起她的下颚,秀气的脸带了三分恐惧的神情映入我的眼帘,我用手指摩搓着她光洁的皮肤,眉宇里添上了可惜:“你就会被官家弃卒。”
丢掉身份的探子,官家绝不会允许她活下去。
绛春闻言,怕得连嘴唇都在发抖,她俯身而叩拜:“请娘娘开恩。”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瞧她,声音寒冷如冰:“我要去建章宫。”
“娘娘,那地方。”绛春闻言倏然抬头看我,跪着拉我的裙摆,试图劝我:“去不得啊。”
——
建章宫坐落在宋宫的西北,比邻着太妃们居住的西宫,荒草丛生,冷清异常。若说得上唯一的好处,便是独立宫殿,不会被人打扰。
被软禁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她是赵芳的嫡母,我想着若真有机会进去,给她带些吃的,于是装了一些惯常宫里会做的,烤羊肉。
绛春说,自去年先皇暴毙,宋后被迁居建章宫,近一年的时间,她只吃寒食,仅有过年的时候才有热乎的饭菜进口,平日里严禁百官与命妇宫妃拜访,形同囚犯。
临近建章宫,绛春颇为担忧的叮嘱我:“娘娘只能进去约一刻钟,多得时间再不行了。”
“知道了。”
果然后门仅有一人禁卫,生的一张普通的国字脸,神情肃肃的,不见任何其他的表情。
天水碧的锦缎裙摆划过门槛,就看见一个美貌妇人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裙,衣料是最普通的麻布,周身并无饰品,神情也是倦倦的。
光洁的额头,英挺的鼻梁,饱满的红唇,传闻中宋偓的嫡女宋氏有倾城之姿,今日一见,姿色对比起她周身的气度却是逊色了三分。
顶级门阀,显赫世家。宋氏身上带着那股令人不敢轻蔑的孤傲,即便如今被囚禁于建章宫里,她仍旧骄傲的仰着头颅,不肯低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