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内,暖意盎然,青檀香在炉内悠悠而燃。
我和赵昭一起给官家行礼,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官家面上多了些温和神色,他摆手,允我们起身回话。
“年余未见,德昭瘦了些。”
邵氏给我们都上了茶,茶汤极澄,茶味却淡。
赵昭喝了那杯茶,低声道:“大势初定,边境军官日夜操练,臣不敢懈怠。”
这句臣,将二人的地位拉开。
如今,官家是君,他是臣。
“先皇予臣的最后一道令,是守好燕地。”赵昭俯首在地,言辞恳切:“如今臣将镇州兵马,原封不动归还陛下。”
说着,双手掌心托起一块青色铜符,是半枚虎豹的凶兽为饰。
我也不敢一个人独独坐着,也跟着跪到地上去,大气不敢出。
跪了很久,久到我的小腿已经发麻,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在发抖了。
最终,官家没有接这块兵符。
“燕地政事已渐平,孤只是召你回京服丧。”官家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喜怒:“你且起身吧。”
服丧二字一出,屋内气息有一瞬的凝滞。
赵昭摩搓腰间的鱼袋,语气温和听不出端倪:“如今汉在晋阳,辽在燕云,大宋失了先皇,绝不能再失陛下,还请陛下节哀。”
这节哀二字从赵昭嘴里说出,委实令人捉摸不透。
分明先皇暴毙,疑点重重。
宫内外皆有传闻,说是官家害了先皇,捕风捉影的话,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官家眸色沉沉:“丧制以日易月,兄长灵柩暂殡于万岁殿,你先去拜见,军政的事情改日再谈吧。”
官家摆摆手,我只得跟着赵昭出了屋子,可临行的一眼,却觉得官家好像是真的悲戚。
万岁殿,原是先皇寝宫,如今停了灵柩在这里,倒也正常。
古礼说,天子七月而葬。
这停灵要一直停到明年的四月去。
邵氏领我们前往万岁殿,乖觉的在殿门口就止住了脚步。
只有我和赵昭进了门去,可才抬脚,我就拉住了他。
“你我二人服饰是否,华丽了些。”
赵昭摇了摇头,温和道:“父亲生前最喜欢阿玉了,你穿的这样好看来看他,想必他很高兴的。”
我看着他,却在他眸中看见了密如蛛丝般的悲伤,影影绰绰的,像刀子割在皮肤上,想哭却哭不出。
我醒悟我们的衣物,是他特地吩咐的。
我们都不能哭。
“好。”
入得殿门,棺椁停在殿中,周边点着长明灯,即便是太阳落了山,也可以确保此地辉映如白昼。
我跟随德昭跪下,同他一起给先皇行了三跪九叩的礼。
期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哭。
可叩首的时候,我看见他身形微滞,肩膀在抖,站起来之后,他面色如常,一切都仿佛是我看错了。
从万岁殿回到庆宁宫里,赵昭眸底倦色袭来,脸色也沉沉的。
“阿玉,晚膳恐怕不能陪你吃了。”
我知道他的疲倦,也不忍他再拖着疲惫的身躯陪我,遂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吃饭的,你且去吧。”
赵昭温声笑了笑:“好,我们阿玉是大孩子了。”
绛春传了晚膳,可饭桌上仍旧是我一个人,我也倦,所以筷子夹了两口就实在是吃不下了。
我心里还是颇为担心赵昭,于是命绛春撤了饭菜,寻了一盏宫灯往赵昭的房间走去。
想着多安慰他两句,会否没事了。
宫灯幽幽,屋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由内而外传来丝丝缕缕的酒气。
“德昭,是我。”
越走得近,酒味越浓。
这人是喝了多少酒?
借着微弱的灯,我看见他背靠着墙而坐,脚边是一壶酒,并两三盏白瓷酒杯。
他的冠簪除去,黑发散在身后,俊俏的脸隐藏在黑暗中,让我瞧不出神情。
我放下宫灯,拍了拍他,浑浊的酒气扑过来,他抱紧了我。
不如往昔般温和,收紧的手臂昭示着主人的悲伤。
“阿玉。”
眼底的酸涩袭来,我的眼中却先盛满了泪。
宋国礼制不能私设牌位,所以赵昭只能在万岁殿祭拜,为了不被官家猜忌,他在外的神情皆要隐藏。
如今在自己的房间也要收敛,不能放声大哭。
我气得狠了,推开他。
拿过地上的白瓷酒壶就砸在地上,碎瓷片划过手掌的那一刻我是痛快的,下一瞬我就大声哭了起来。
我将他抱在我的怀中,他的手臂缠上我的腰,胸口的衣襟隐约湿了,传来他的低泣。
我们相拥而哭,声响到底是引来了宫侍,隔着门我告诉绛春,我的手被瓷片划破了,让她去找医官。
这样,官家便不能治我们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