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是齐玦。

宋芝韵回头，男子的头发上有零星枯草，平日俊朗的脸上沾了灰土，就连身上不易瞧清的黑衣上头都有各种尘泥。

哪还有半点以往模样。

盼了多日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这般模样，宋芝韵心底一抽，热泪涌眶，哽咽道：“怎么能这般丑。”

准备上前安抚的齐玦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狼狈模样。

然而，就在低头的一瞬。

宋芝韵跑上来搂抱住他的腰身，紧靠在那夜中常伴她入眠的胸膛。

扑面而来的是女子的香软。

四周的人好奇围看，齐玦将宋芝韵带离。

屋里，屏风之后。

难得脸上有了红意的男子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之中，而女子，就坐在浴桶的外头。

“你……做什么？”

往日他脱得干净些宋芝韵就要偏眼躲上一躲，如今两月不见，便如此赤裸，不，是他一人赤裸。

“说，为何当初不让我留下来陪你。”

“陪我做什么。”

宋芝韵在瞪他，齐玦只好好言道：“我那不是怕你一个人在这无聊么。”

“齐玦你不该这样。”

这些话宋芝韵在心里想了许久，她抓着浴桶的边，看着齐玦的眼眸，道：“当初我们都是为了志向来到了西境，你陪我完成了我的，我也可以陪你完成你的。而且我们二人如今是夫妻，万事都要有商有量才对。”

她不喜齐玦这般独断，不经她的同意决定人生。

“不一样，我这上战场带兵打仗，你一人在后方，我会心有挂念，不……”

宋芝韵眼里慢慢聚起怒气，齐玦一噎，转口：“何必呢，九死一生，快活些活着不好么。”

“不好。”

这一个多月宋芝韵怎会琢磨不出来齐玦在想些什么，她道：“我即已决心与你做了夫妻，便不会不管不顾，更不会因你而怨。你不就是觉得家中能给我寻更好的亲事，又怕自己战死沙场，哪有你这样的。”

讲到这，宋芝韵眼里又有了泪，喉间发紧到她只能偏头压下。

长睫染了湿气，已不知是水雾还是泪花。

“宋芝韵，父亲母亲膝下唯我一子，若我战死，你一女子，大好年华，难不成要蹉跎在侯府一辈子。”

“对，拿了放妻书我也会日日替你守在侯府，让你在阴曹地府急得团团转。”

女子同他怄气上，那双眸红得让他心头一紧，万言抿于嘴角，化为许久的沉默。

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留下。

拿她没办法的齐玦上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大萧如今文武相对，万事哪有这般轻松。”

就知齐玦也看清此间事。

宋芝韵抓住齐玦给她抹泪的手：“齐玦，我在这，不会有后顾之忧的。活着回来，我等你。”

她的眼里满是坚定，齐玦好似拿她没办法了，他应下：“好。”

瞧宋芝韵话说得差不多了，齐玦开始沐浴，然而，以为要起身离去的女子开始宽衣，他叫住：“你干嘛？！”

反应这般大。

宋芝韵没理他，继续宽衣。

眼前一阵白茫见不到物，宋芝韵被蒙着头推了出去：“等下我就回军营了。”

“齐玦我……”

“我很快就沐浴好。”

齐玦哪能不知宋芝韵在想什么。

人死，时间久了也就淡了，若有子嗣，那才是真的把人困住了。

放在绳结上的手蜷缩停住，近一月的担忧在此刻倾数而出，喉间紧痛，这次是真的哭了。

女子的抽泣声一点点从外头浸来，浸到他那不忍的心中，压得人难言。

屏风之隔，屋内陷入乌泱冷寂的沉默，女子的抽泣声不停，里头，男子垂眸于平静的水面，咬紧牙关，还是没能忍住。

穿好衣裳的齐玦从里头出来，将还在抹泪哭咽的宋芝韵抱在怀中：“哭什么，我又没死。”

越是这样宋芝韵的泪流得越狠。

“现在哭了，你就不会死了。”

“那我岂不是要变成妖怪，到时候被那些百姓追着杀怎么办。”

还有心情开玩笑。

宋芝韵抬头抵在他的胸膛看他：“你很聪明，也很心细，不要怕，不会死的，黄泉路上不会一个人的。”

上扬起的嘴角在最后一句话时停住，眼眸变得冷沉。

宋芝韵躲闪开：“若是死于朝局，我定让他们给你尽数陪葬。”

齐玦松了口气：“那我岂不是很惨，到了阴曹地府还要看见他们。”

“那我陪你。”

齐玦现在想把自己的嘴巴怼到地里去耕田，他抚上宋芝韵的头：“行啊，我们一起活着，然后一同寿终正寝。”

“好。”

想到香囊，宋芝韵松开齐玦的怀抱，把三个香囊拿出来给他：“先前答应你的，三个，不许再觉得我没把你放心上。”

能让齐玦这般，定是误会她了。

齐玦将先前的那个拿出来，一共四个，不太吉利，宋芝韵把自己常用的也拿出来给他：“五个，一个也不许丢。”

“还有，家书要写，不能超过一月没有消息。”

香囊上的针线细腻，花式各不相同，齐玦将它们收好：“嗯，你也莫要为难，万事行顺之便。”

“齐玦，听话些，我等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