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娘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说完这几句话,面上那层压着的沉色松动了几分。她又看了迦娆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把"西域舞姬"那层标签从她面上揭开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质地。她看了几息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少夫人说清楚了,老身回去也好交代。族里那些闲话老身会压一压,少夫人以后出门若有不便,可以跟宗族那边说一声,安排两个婆子跟着,免得再被人拦街。"
"多谢三婶娘。"
三婶娘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跨院门口慢慢远去了,青杏把院门合上之后拍了拍胸口,像是方才绷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迦娆走回摇床边看了一眼阿然,他还睡着,小脸埋在棉被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伸手把他露在棉被外的一只小拳头轻轻拢进棉被里掖好了,然后走到厨房给沈行止留的那碗温汤上又覆了一层盖子。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跨院的门被推开了。沈行止走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些,面色如常但他的目光先扫过院中的梅树和正屋门口,看见迦娆正抱着已经醒了的阿然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才慢下了脚步。他走进屋里把官服外袍脱了挂在门后的木钩上,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伸手碰了碰阿然刚醒还带着睡意的微红小脸,又抬眼看了她。
"三婶娘来过了?"
"来过了。问了几句话,我回了。她走了。"
"说了什么?"
迦娆把三婶娘来过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她说族里的闲话她压一压。让我出门的话可以跟宗族那边要两个婆子跟着。"
沈行止蹲在她旁边听完了整段话,目光落在她抱着阿然的手上。她的指尖轻轻拍着阿然的背,阿然正靠在她肩头打着哈欠。他伸手覆在她拍着阿然背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三婶娘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跟宗族那边要婆子。以后我出门之前先送你去街市再走,办完公顺路接你。"
她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你衙门那么忙,送完我再绕路去衙门要早出门一炷香。"
"那就早出门一炷香。"
她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姿态和眼底那道带着笃定的温润光,嘴角那弯弧弯了一度。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站起来抱着阿然走到院中梅树底下站定。冬日的午后日头正好,把梅枝上的花苞晒出了一层淡淡的暖香。她把阿然抱高了一些让他的小脸正对着那些半开的花苞,阿然的小眼睛追着一朵开得最满的梅花转了转,咿呀了一声,像是在跟那朵花打招呼。
沈行止也走到梅树旁站定。他把手搭在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和她一起低头看着阿然仰起的小脸和那双正在努力辨认一朵梅花颜色的眼睛。"三婶娘要是再来,你不用自己应付。让青杏去衙门叫我。"
"她不会再来了。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她回去传到位了就行。"迦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日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温润而舒展,"你衙门里的人要是也听说了这事,你怎么回?"
"我就说平阳侯世子也看上了我妻子的眼光,说明她眼光好,选了我。"
她被他那话说得笑了一声。阿然被她笑的声音惊动了,小脑袋从梅花的方向转过来看了看妈妈的笑脸,也跟着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模仿的笑声。那声音又软又轻,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雀漏出了第一声啼叫。迦娆和沈行止同时低头看着他,阿然被两人同时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小拳头攥了攥空气,又朝妈妈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暮色从院墙上方慢慢合拢过来,把那棵老梅树枝头的花苞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红影。跨院的门在青杏去巷口收晾衣绳的时候被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合严了。院子里三个人站在梅树底下被冬末的暮光和渐浓的梅香裹着,阿然的小拳头攥着妈妈垂下来的衣角,小眼睛追着枝头一朵正在暮风里轻轻颤动的梅花花瓣慢慢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