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她。逆光里他的面容被晨光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那些温润端方的线条在日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经年的水墨画。他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蹲在他面前仰起的脸,从眉心到鼻梁滑下来,停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只有你。"
迦娆心里那团暖融融的光又亮了几分。她跪坐起来,凑过去在他嘴角印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退开,拍了拍他的膝头。
"药上好了。你躺会儿,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裳。"
她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手腕被他从后面握住了。她回头,看见他坐在榻沿上,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迦娆。"
"嗯?"
"方才在巷口,阿依娜看我的那个眼神——"他顿了一下,"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迦娆笑了一声:"阿依娜在这条巷子里活了五十年,什么没见过。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用不着你演。"
他把她的手腕又握紧了一分,指腹按着腕间那条细细的脉搏,感受着它跳动的节奏。
"那她怎么看?"
"她怎么看有什么关系?"迦娆弯下腰,凑近他面前,鼻尖几乎顶着他的鼻尖,"沈行止,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阿依娜怎么看你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含笑的眼瞳里映着他的面容,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映着门外胡杨树上细碎摇晃的铃铛影子。
"从我把你放在心上的那天起。"他说。
迦娆的笑意微微顿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她眼底的戏谑褪去了,底下浮上来的是某种柔软的、她自己也刚刚开始适应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弯着腰凑在他面前,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安静地维持了那个姿势好几息。
然后她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脸颊:"这话我喜欢听。以后多说。"
她转身往外走,里间的门在她身后半掩上,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然后是掀开缸盖舀水的哗啦声。
沈行止坐在榻沿上,赤着上身,晨光照在他肩背上,将他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照成了一幅斑驳的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腕骨内侧的温度,微凉而细腻。
他握着那只手,缓缓地闭上了眼。
等迦娆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回到里间时,他已经在榻上睡着了。歪靠着墙,姿态还是端正的,但眉眼间那层防备完全卸下来了,呼吸绵长均匀,面容在晨光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温玉。
她把热水盆放在地上,衣裳叠好搁在枕边,然后在他身边轻轻坐下,没有吵醒他。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的睡颜。看晨光在他眼睫上投下的细密阴影,看他微微张开的唇瓣在呼吸间轻轻翕动,看他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在日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他歪靠的姿势扶正了些,让他能躺得更舒适。然后她起身,把里间的门轻轻掩上,走到院子里。
阿依娜正蹲在院墙根下继续剥她的核桃,听见她走出来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你那个沈公子,"阿依娜剥开一个核桃把果仁丢进碗里,"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来了楼兰?"
迦娆在她身侧蹲下来,也拿起一个核桃用指力捏开。"知道。他出来就说的是寻访西域旧物。"
"那他家在京城的那些亲戚呢?知不知道他在你这院子里过夜?"
迦娆把核桃仁丢进嘴里嚼了嚼:"阿依娜,你今天是来打听消息的,还是来给我帮忙的?"
阿依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精明的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像是长辈看见了晚辈走上一条她知道会不容易的路。
"我帮你剥核桃。"阿依娜把手里的核桃往她面前一递,"你自己剥。"
迦娆笑了一声,接过核桃低头剥起来。两个女人蹲在院墙根下,并排剥着一盆核桃,满树的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晨光暖融融地铺在整座院子里。
"迦娆,"阿依娜剥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个人——他看起来是会认真待你的那种。但他是京城来的,你家在这里。"
迦娆剥核桃的手没停。"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阿依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圆胖的身影走向院门,"中午给你炖羊肉。你那个沈公子也留下吃。"
院门被拉开的吱呀声中,阿依娜的木屐声踢踢踏踏地远了。迦娆蹲在墙根下继续剥了一会儿核桃,然后把剥好的半碗果仁端起来,站起身在满院的铃音里伸了个懒腰。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门半掩着,晨光从门缝里渗进去,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色长线。
她端着核桃仁进了厨房。水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她把核桃仁丢进去煮了煮,捞出来又撒了一小撮盐,装进干净的粗陶碗里,端到了里间门口。
推开门的动静让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初醒的眼神还有些迷蒙,目光落在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的身影上,慢慢聚焦,然后那双眼里浮上了一层暖意。
"醒了正好,"迦娆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把碗放在他手边,"阿依娜剥的核桃,我煮的。尝尝。"
他坐起来,中衣被睡得微微松了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他拿起一枚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咸香微脆,温度正好。
"好吃。"
"那当然。我煮的。"
他看着她侧脸被日光勾出的弧度,忽然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收手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垂那颗银坠上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声。
迦娆偏头看他。晨光将两人拢在同一个光圈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那团暖融融的光亮得有些发烫。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带着核桃咸香的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被风送来的胡杨叶落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小小的、温热的涟漪。
"吃饭,"她退开站起来,"然后你好好歇一天。明天带你去逛楼兰的集市。"
他坐在榻上看着她走出里间的背影,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软。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下的半碗核桃仁,拈起一枚慢慢嚼了,咸香的余味在舌尖化开。
满院的铃铛在风里细细地响着。楼兰城的喧嚣隔着几重院墙远远地传来,骆驼商队的铜铃声、小孩追闹的笑声、谁家院子里传来的一阵琵琶拨弦。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从院墙上空飘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沙。
他在这片暖黄色的声响里,把他心里那只一直紧握着什么东西的手,又松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