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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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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止整个人像是被按住了什么开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根根分明地向上翘着,像沙漠里某种倔强的小花的花瓣。她的唇微微张开了一线,火光映在她下唇的弧线上,泛着潮湿的润泽。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只一瞬,然后移开了。

"迦娆——"

"沈行止。"她打断了他,声音软而哑,"你是不是从来不敢看我?"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火光里很明显,被他微扬的下颌线衬得格外分明。

迦娆笑了一下,是那种极浅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两人之间重新拉开距离的位置。

"走吧,"她转身朝玉匣后面那面石壁走去,那面石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隙,够一人侧身通过,从裂隙里透出隐隐的风声,说明那头有空间,"我去看看后面是什么。"

她侧身挤进那道裂隙。石壁粗糙冰凉,蹭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她一寸一寸地往里挪,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身后传来沈行止跟进来的动静,衣料摩擦石壁的细碎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三四丈,裂隙忽然变宽。迦娆一个趔趄从窄口挤出来,站在了一片新的空间中。她的脚底踩到的是——柔软的沙。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平整而干净,颜色比外面的沙漠深一些,带着潮湿的、被水浸过的痕迹。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这片洞室的顶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恰好照在洞室中央。那是一道细而长的光束,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洞室中央一具石棺的轮廓。

石棺是青黑色的石质,棺盖平滑,没有任何刻文或纹饰。棺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像是已经被搁在这里很多年了。棺盖边缘有一处明显的撬痕——新的,铁器的印子,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新鲜石面。

有人最近撬开过这具棺。

迦娆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朝石棺走去,靴底踩在湿沙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身后的裂隙里传来沈行止挤出来的动静,他也跟了进来。

她走到石棺前,俯身去看棺盖边缘那道撬痕。撬痕旁边的沙地上留着半个脚印的轮廓,比她的脚小一些,窄一些,是女人的脚印。

她娘。

她娘来过这里,撬开了这具棺。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棺盖边缘,用力朝一侧推。

"我来。"沈行止走到她身侧,双手握住棺盖的一角,和他一起用力。青黑色的石盖沉重至极,两人同时使力才缓缓将它推开一道缝隙,又合力推开了足够大的开口,露出了棺内的空间。

棺内没有尸骨。

棺内铺着一层已经碳化发黑的织物残片,织物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套完整的大汉制式铠甲残片,锈迹斑斑;一枚将军印,铜质,印面上的字被锈蚀得几乎无法辨认;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色的旧衣袍,衣袍上用暗线绣着一朵沙枣花。

迦娆的视线钉在那件衣袍上。

她娘来过这里,撬开棺盖,放进去了一件绣着沙枣花的衣袍,然后把棺盖合上了。

她娘在这个原本装着沈姓将领遗物的棺椁里,留下了自己的东西。

迦娆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件素白衣袍的边角。布料柔软而脆弱,经年的岁月让它变得薄如蝉翼,她一碰就觉得它随时会碎成齑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衣袍的一角,看见衣襟内侧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几行字。

佉卢文。她娘的笔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手指轻微地发抖,心口一阵比一阵紧。

"……生不得同衾,死不得同穴。此生缘尽于此,惟留一衣以托相思。若来世有见,愿君莫再负我。"

她读到最后,指尖捏着衣袍的边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娘的笔迹她很熟悉,从小她娘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那手又暖又软,指间带着淡淡的沙枣花香。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忍住了。她把衣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棺内,维持原样,然后直起身来。

头顶裂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将她微红的眼眶照得分明。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站在石棺旁,望着棺中那件叠得整齐的衣袍,很久没有说话。

沈行止站在她身侧。他没有看棺中,而是看着她。那双沉静如雪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冰雪了。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下颌线,看着她用力抿紧的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冷而僵硬,被他的掌心拢住,温热一点一点渗进去。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握着她的,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迦娆没有抽回。

她垂着眼,望着交握的两只手,他的手宽大修长,裹着她小巧冰冷的指尖,指腹干燥温暖,力道轻柔到像怕捏碎了什么。她看着他掌心的纹路,看着他的指节微微弓起将她拢住的弧度,忽然觉得眼眶里的那股热意更重了。

"沈行止,"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洞壁间回荡的滴水声淹没,"你说,人能等另一个人多久?"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收紧手指,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得更紧了一些。

"我爹等了我娘一辈子。"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年在沙漠里救了他的人是个楼兰女子。他找了三十多年,没有找到她。"

迦娆忽然偏过头来看他。

"那你呢?"

火光灭了一瞬又亮起来。洞室里只有微弱的天光和火折子残余的光芒,把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沈行止望着她,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该走了,"他转身望向洞室深处那面石壁上另一道更宽的裂隙,"那边有风,应该有出口。"

迦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朝那道裂隙走去。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像一枚被人的手掌捂热的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然后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的位置。

她跟了上去。

那道裂隙比之前那条宽得多,可以正常行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前面开始出现越来越亮的天光,从灰白逐渐变成暖金。空气里的潮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熟悉的沙漠气息。

裂隙的尽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门。拱门外,是漫天的夕阳。

他们从石拱门里走出来时,迦娆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沙谷,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地形都要低洼,四面环绕着高耸的沙丘,像一只巨大的碗,将这片谷地捧在掌心。谷地的地面是一种奇异的深灰色,踩上去硬而坚实,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烧结过。

而谷地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棵胡杨。

那是一棵古胡杨,比她院子里那棵还要粗壮数倍,树干虬结苍劲,树冠遮天蔽日地铺展开来,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物件——铃铛、骨片、布条、铜钱、各色玉石碎块。风从谷地上方掠过,整棵树便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汇成一片细密而繁复的声响,像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迦娆站在谷地边缘,望着那棵挂满了铃铛的古胡杨,脚踝上的银铃被风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脆的清响。

她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受。像是她正站在某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地方,而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

沈行止站在她身侧。夕阳从西面的沙丘上漫下来,将整片谷地染成了一片暖金色。他们并肩站着,望着那棵在风里叮当作响的古胡杨,谁也没有说话。

风裹着细沙拂过面颊,暖而轻。

她的银铃和满树的铃铛同时响着,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她娘从前哼过的、她记不起名字的楼兰古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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