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衔岳立在她身侧,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袍,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头发用一根骨簪束得整齐,莫名多了些书卷温软的气质。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依旧比前几日那副颓然模样精神了许多,甚至还能独自走动了。
叶栖竹本来闭目养神,谁知一睁开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边,自然被吓得不轻。
她下意识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顾衔岳眼底藏着一点期待,似乎等着她来询问自己伤势如何。
可直到叶栖竹站起身来,走到离他远一些的屋檐下时,他都没有听到这句话。
顾衔岳掩饰起眼底的落寞,只好直接道明来意:“吐谷浑被抓住了。”
“真的吗?”
叶栖竹猛地回过神来,未曾意料到顾衔岳就站在她身后,鼻尖差点要撞上他的胸口。
她连忙后退了两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与药味。
叶栖竹没敢抬头,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问道:“怎么抓到的?”
顾衔岳伸手扶住她,随后礼节性的收回手,但却一直盯着她的额头,假装淡淡道:“那日荒漠遁逃,吐谷浑重伤脱身,我料定他重创之下失血极多,加之亲兵折损,必然无法久撑,定会就近寻找隐蔽处休整疗伤,且伤势一旦止住,想要遁走,必不敢走开阔主路,只会借戈壁荒僻小径迂回北逃,于是便暗中派遣三支精锐斥候小队,分三路封锁所有戈壁隐秘岔道、枯林废驿、山野避难洞窟。”
“果然,我的斥候在一处废弃边关驿站中将他截获。彼时他孤身一人、药效耗尽、高热不退,重伤无力反抗,连随身兵刃都难以握紧,彻底失去抵抗之力,被我军一举生擒,全程未费一兵一卒。”
真是好计谋!若非是知已知彼,还真难做到这一点。
叶栖竹对顾衔岳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
都说他只是个粗野汉子,从来不懂什么兵法谋略,只知道上阵伤敌,甚至京中一度有传闻,说他不过是靠着身边军师才能取得如此功绩。
可如今看来,顾衔岳虽然算不上有勇有谋,但也绝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
顾衔岳见自己特意一番表现,似乎并不如意料之中一般引来对方的关注。
于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突然刻意压重呼吸,手握成拳挡在唇边,再故意不小心泄露出一点咳嗽声,装作旧伤复发、气血翻涌的样子吗,甚至连身形都微微一晃,一副虚弱到站不稳的娇弱模样!
这一招果然奏效!
叶栖竹听到动静,立马上前查看,颇为担忧地问道:“你怎么样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离得近了,顾衔岳终于如愿嗅到叶栖竹发间的香味,他千分怀念、万分缱绻的将这股味道深深吸入肺腑。
一股清香瞬间贯穿鼻尖,教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顾衔岳不禁开口道:“阿竹,你好香呀。”
叶栖竹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这厮八成是在做戏!
她心中又羞又恼,羞的是他对她的称呼,恼的是他居然用这种办法来引起她的注意。
一时之间也有点口不择言:“这是砚之哥哥特意从京城给我带来的头油,你自然没闻过。”
一番话说得顾衔岳哑口无言。
他突然痛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眼看不能再顺着话题说下去,他只好扭过脸,想找点别的说说。
可是在满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竟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一颗心还是放在了她那句“砚之哥哥”上。
“他临走前,给你留了很多东西吧。”
顾衔岳的沉默,其实早就已经让叶栖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其实并没有想要故意提起沈舟庚的意思,也没有故意想要用他来刺激顾衔岳。
可是不知怎么的,大约心底里还是介意自己并不是顾衔岳真正的救命恩人,因此总是下意识的推开他,害怕他哪一天发现真相。
可要是真的推开了,她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对他是,对自己亦是。
沉默了半晌之后,叶栖竹想要转身离开。
然而顾衔岳目力极佳,却看到屋中小桌子上,摆着好几个锦盒,其中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只精致的玉簪。
质地温润、样式雅致,绝非军中所有。
定然又是沈舟庚带来的城制式物件!
他无端想起了自己曾送过叶栖竹的竹子样式的银簪,那已经是他走遍了好几家店,见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可是跟这支玉簪一比,瞬间黯然失色,毫无光彩。
他不动神色的打量着叶栖竹,想要从她发间看到自己送的那支银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