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浑的动作微微一顿,眯起眼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常年征战落下顽疾,头风剧痛反反复复,发作时痛彻骨髓、彻夜难眠,遍寻草原名医无果,是他藏得极深的旧伤隐疾,极少有人知晓。
难道是阿苏热无意中透露出来的?
叶栖竹深吸一口气,飞快稳住心神,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显然已比方才平静许多:“你眉间有深刻的悬针纹,印堂泛青,说话时偶尔会微微眯眼——这是长期头痛之人的典型征兆。若我猜得不错,你每逢阴寒雨夜、心绪躁怒,头风便会剧烈发作,胀痛欲裂、夜不能寐,对不对?”
虽然只见过吐谷浑两次,但叶栖竹早就发现他有这些习惯。
况且她日夜陪伴在顾衔岳身边,也无数次见过他头风发作时痛苦的模样。
不过顾衔岳生性好强,就算这病发作起来能痛到撞墙,他也总是咬着牙忍耐。
苏敬之为顾衔岳配过安神丸,专治这类头风。
后来叶栖竹成为了顾衔岳的贴身医师,苏敬之便将这独门药方传给了她,那套治法与药方早已烂熟于心,精准无误。
吐谷浑缓缓直起身,眼中那几分酒意与狂热,被一种审视与惊讶取代。
他没有说话,但叶栖竹知道,他动摇了。
吐谷浑确实动摇了,阿苏热同他提过,这个军医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阿苏热的病症整个草原都束手无策,而她只一个照面就能治好,确实太神奇了。
也是一个照面,她就能看出自己的顽疾。
或许,她真能治好自己也说不定。
可是……
吐谷浑垂眸盯着面前这个军医狼狈却澄澈坚定的眼眸,月光之下,她的面庞显得那样柔美,眼神却那样坚定不屈,他心中不由的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要占有这双眼睛,想要这双眼睛从今往后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你说的很对,”吐谷浑嘴角露出一抹笑,额前的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动,平添了几分放浪形骸,“不过想要我借此放了你,却很难。”
看着叶栖竹的眼睛里慢慢盛满怒气,他心情却不是一般的好。
“你想呀,你是个女子,又长得这样好看,我若是成了你的丈夫,不就得日日夜夜陪在我身边,一生这么长,你有的是时间替我医治。我等得及。”
到时候估计有的是时间毒死你吧!
叶栖竹被他圈在胸前,身体被迫和他贴的很近,近到叶栖竹能看到吐谷浑的额角上有一道浅淡细长的旧疤斜掠而过,不损容貌,反倒冲淡了过分的俊美,添了几分野性杀伐气。
只可惜此时她没有心思好好去端详欣赏他的容貌,心中也只因为吐谷浑的油盐不进而心慌。
眼看他再次欺身上前,叶栖竹猛地伸出手,一把抵住他的胸膛,声音急促而尖锐:“将军且慢!”
吐谷浑眯起眼睛,声音中带着点不耐烦:“又怎么了?”
叶栖竹脑中各种思绪纷乱,情急之下,只能打出最后底牌。
“你可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话问得糊涂,吐谷浑一时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军医,不过如今看来,医术这般高超,还能男扮女装混在镇北军中,顾衔岳是何等机敏的人物,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再者那个大周的时辰看她的眼神也很不一般,如今仔细想来,那都不是看一个男子该有的眼神。
除非,他们都在刻意为她隐瞒身份?
可什么身份需要一个大将军和文臣之首同时隐瞒呢?
难不成,她是大周偷跑出来的公主?
吐谷浑向来喜欢汉人文化,总是网罗不少汉人来同他讲解汉人古籍,后来觉得古籍经典太过无趣,又沉迷上民间话本。
汉人的话本很有意思,他看到过许多故事,里面总有小姐公主私逃出家,跟外面认识的男子私定终身,然后为他生为他死,小姐公主的爹,最后只能答应了她
如果这小军医真是敌国的公主,那他可就赚到了!
吐谷浑越想越高兴。
但叶栖竹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只一字一句道:“我父亲是吏部侍郎叶清,因被卷入一桩军械贪墨案,被诬陷、被下狱、被流放。我全家从京城流放到北疆,我兄长在牢中被人杀害,而我……”
叶栖竹说话半真半假,但声音发颤,眼眶泛红,眼中含泪,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吐谷浑看了心中一颤,根本无暇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而我,被发配到北疆军营,做了军医,日日与伤兵为伍,与刀剑为伴。”
“我叶家忠心耿耿,却遭当朝皇帝猜忌构陷,满门倾覆、含冤获罪,你猜我恨不恨大周,恨不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吐谷浑看着她那双在黑夜中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是真实的、刻骨的恨意。
“我蛰伏在顾衔岳身边,做他的军医,替他治伤,替他配药,但其中我一直在暗中搜集军情。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我便能为你提供镇北军布防破绽、朝堂密情,助瓦剌攻破边关、直入京城!其实这次青石关夜宴,你们想要得到的,也是这些吧!”
叶栖竹自以为,这番话进退有度,她给出的条件,和眼中的恨意,一定能让吐谷浑对她所描绘的局面心动。
然而吐谷浑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后,突然笑了。
笑声张狂肆意,带着胜利者的绝对傲慢。
“你说要与我合作?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三日之前,边关一战,我瓦剌将士大败镇北军,主将顾衔岳战死沙场,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