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已经坐满了瓦剌士兵,大帐中央留出一片空地,铺着红色的毡毯,便是今晚献艺的场地。
空地两侧,几名瓦剌乐师盘腿而坐,手中抱着马头琴、胡笳与手鼓。
“一会儿将军便要来,我先去陪他,稍后来换衣裳,到时候叫上你,你坐在那几个乐师后头就行。”
阿苏热交待了几句,仍不放心,有特意嘱咐了贴身的丫鬟几句。那丫鬟使劲点头,阿苏热这才看了看叶栖竹,朝她笑笑,随后一转身出去了。
叶栖竹和其他乐师舞姬躲在屏风后,她耳朵里只听到不绝于耳的乐声,身旁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看着瓦剌这样大张旗鼓安然设宴,叶栖竹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一个最坏的猜测愈发清晰——顾衔岳与沈舟庚在外的营救布局,大概率失败了。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就不能再等了,今夜将是她离开瓦剌军营最好的机会!
酒过三巡,吐谷浑拍了拍手,帐中嘈杂声稍有平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落在了阿苏热身上,浅褐色的瞳孔露出一丝笑意,让他原本野性的脸上展露出一点温柔:“听说你近来学了一支新舞,不如趁着今夜宴席,让大家开开眼吧。”
阿苏热起身行礼:“容妾去换身衣衫。”
“去吧。”浅褐色瞳孔微微笑着,吐谷浑一摆手,阿苏热便赶忙来后屏风后。
席间又恢复了喧闹,直到一声清越嘹亮的古琴声,划破大帐中的喧闹。
众人抬起头,之只见一位身穿汉人柔色舞裙的女子,在琴身中缓缓步入舞乐区。
阿苏热一身水红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银丝编织的腰带,衣袂飘飘,宛如一只在暮色中翩跹的蝴蝶。
她褪去了平日的温顺谦卑,眉眼含韵、身姿温婉。袖起如揽月,身落如流云,身姿舒展克制,韵味悠远清冷,带着前朝世家乐舞的雅致风骨。
随着琴声婉转,阿苏热身姿愈发舒展,这支舞不同于塞外热烈张扬的胡旋舞,有的是汉人的清逸温柔、意蕴绵长,直到最后一个琴声落下,阿苏热以一个回身望月的姿态定格,衣袂缓缓落下,如同寒鸦收拢双翼。
在满帐粗犷彪悍的异族将士眼中,这般清逸温柔、意蕴绵长的舞乐堪称绝景,瞬间惊艳四座。
满帐粗犷剽悍的异族将士自然不是都能看得懂,不过吐谷浑带头喝彩,一声叫好,足以令满座惊艳,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栖竹躲在帐侧偏席,身形隐在乐师们身后,她注意到吐谷浑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阿苏热,那浅褐色的瞳孔中,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好!跳得好!”
吐谷浑仰头大笑,深褐色的锦缎皮袍和领口袖口镶着上好的银狐毛,衬得他肤色愈发深邃。
他向阿苏热招手:“坐到本将身边来。”
阿苏热脸颊微红,在他身侧落座。吐谷浑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目光灼灼。
叶栖竹松了一口气:她总算帮到了阿苏热。
看吐谷浑那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想必今日定会在阿苏热那里度过一个酣畅的夜晚,定然无暇顾及其他。
她悄悄退回了屏风后,心中飞快的盘算着:亥时三刻,北面换防,防守薄弱,加之除夕宴全员纵酒,将士大多贪欢沉醉,警惕心跌至最低,是她唯一、也是最佳的出逃机会。
只要离开了瓦剌大营,纵使外面是茫茫夜色,但只要她能找到最近的哨所,那就有一线生机。
————
席间喧闹氛围几乎能将帐顶掀翻。
快到深夜时,瓦剌将领们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案上呼呼大睡,有的搂着身边的侍从大声说笑。
帐中的火盆烧得正旺,将整个大帐烘得暖烘烘的,让人晕晕欲睡。
吐谷浑也坚持不住了,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搂着阿苏热站起身来,冲帐中众人挥挥手:“诸位继续,本将先失陪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吐谷浑揽着阿苏热离开。
叶栖竹估算着时辰,借着众人沉醉狂欢、无人在意的空寂,从帐后掀开一道缝隙,溜了出去。
她紧紧贴着帐壁,沿着阴影一路向北侧移动。
铁链被她刻意贴紧衣摆压住,细碎声响降至最低。绕过一座座营帐和好几位醉醺醺的士兵,她终于来到了换防的矮栅栏前。
就是这里!
只要推开这跟木桩,她就能彻底离开瓦剌大营了!
叶栖竹用力一推,木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一推——
太好了,推开了!
她欢欣鼓舞,抬脚就要踏进夜色,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是铁箍一般,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一道低沉冷冽、带着酒后沙哑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
“小医师,这是要去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