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下一刻,那小医师便将手里的酒洒到了地上,还故意装出一副失手的模样,眼神冷得像冰刀一般。
做完了这些后,小医师大约觉得警告得够了,于是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倒与旁边的使臣大人相谈甚欢。
吐谷浑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个小医师越发好奇,一场宴席下来,眼睛净顾着关注他了。
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真让他发觉一些不寻常之处。
比如那顾衔岳,本是冷面寡言、铁血无情之人,整座宴席冷眼旁观,对满座文武皆疏离淡漠,唯独余光时时偏向小医师。
他时不时不动声色的示意人将温热吃食、干净茶饮挪到她身前,会在小医师看向他时,忍不住举起酒杯,含笑一饮而尽。
又比如那使臣沈舟庚,这几日接触下来,绝对是个温润端雅、守礼自持之人,可称得上公私分明、分寸极佳。
可席间却多次留意小医师的喜好,且两人之间的熟熟稔程度,绝对不像是个简单的军营医师与朝中文臣这般简单。
吐谷浑虽是个武将,但向来心思深沉,最善谋划人心。
这次和谈,他们本就是虚情假意,不过是想要借着和谈的名义,趁机拿到镇北军的边防驻军图,最好能借此一举攻下卫镇。
少了这个驻军地,大周在北疆的军力部署起码减少一大半。
日后若再起争端,瓦剌的胜算要大得多。
思虑之间,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主意:反正这纸盟约终究要撕毁,不如趁乱带走一个小医师吧,反正他帐中,还没有过这样的男子。
试试也无妨。
宴席进行到一半,吐谷浑说要解手,带着一名随从起身离席。
顾衔岳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悄悄跟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吐谷浑回来了,神色如常。
没多久后,那随从也回来了,在顾衔岳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顾衔岳点了点头。
吐谷浑坐下后,又与顾衔岳和沈舟庚说起了白天议和条款的事项,表情轻松,似乎对这些颇为满意。
沈舟庚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次议和十拿九稳了。
酒至半酣,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众人举杯交错、人声鼎沸,灯影摇晃、喧闹嘈杂,护卫与随员皆被宴席礼数牵制,注意力尽数散在席间应酬之上。
正是整场宴会最混乱、最无暇顾人的时刻。
骚乱便是这时候发生的。
关隘北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在地上。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黑暗中涌来,伴随着瓦剌语的呼喝声——那声音来得极快,快到守在门口的北疆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七八条黑影扑倒在地。
吐谷浑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醉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的笑意。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菜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同时用瓦剌语大喝了一声什么。
叶栖竹什么都没察觉到,便有一人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迅速捂紧她的口鼻,一只大手紧紧扣住她肩臂,力道强硬凶悍,瞬间将她席上提了起来。她挣扎着想要呼喊,粗糙的掌心却传来汗味与羊膻味,直冲鼻腔。
“箬箬!”
沈舟庚几乎在一瞬间边察觉到叶栖竹的异常,急忙站起身向她扑过去。
可惜掳走叶栖竹的人武艺高强,沈舟庚没抓住。
他倒地的一瞬间,抓起案上酒壶,狠狠砸向那名挟持叶栖竹的瓦剌暗卫。
那暗卫偏头躲过,酒壶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身后的石板上,碎成数片。
与此同时,顾衔岳拔刀便朝着叶栖竹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如雷霆,腰刀出鞘的瞬间,寒光在火光下一闪,直劈向那挟持叶栖竹的瓦剌暗卫。
暗卫不敢硬接,反手将叶栖竹往前一推。
顾衔岳的刀锋在离叶栖竹面门不过寸许之处,硬生生顿住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另外两名瓦剌暗卫欺身而上,弯刀从左右两侧同时斩向顾衔岳。
他侧身避过一刀,反手格开另一刀,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欲聋,火花在夜色中四溅。
等到他再想往前冲时,脚下却突然一软,他心头微动,赶紧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一旁。
只见那块地陷之处,坑底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若是方才摔实了,不死也得重伤。
“有埋伏!”顾衔岳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提前挖了陷坑!”
顾衔岳只带了三十个随行,可席间埋伏在暗处的瓦剌人显然不止三十个。
他们纷纷跳出来,抱着拼命的决心,也要把顾衔岳和一众镇北军精锐的命留在这里!
顾衔岳再也顾不上叶栖竹了,几个呼吸之间,叶栖竹已经被拖出去了十余步远。
而沈舟庚,以文臣之身勉力想要拉住叶栖竹,却被旁边的暗卫狠狠踹飞了出去,他挣扎着再爬起来,又被另一个暗卫挥刀狠狠伤到了手臂。
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血。
几个文臣没见过这个生死场面,吓得紧紧抱在一起。
顾衔岳回头一看,不得不分出一些精锐去保护他们。
掳走叶栖竹的暗卫早没了踪迹,吐谷浑满带邪性的笑声还回荡在席间:“顾将军,你这个小医师,我就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