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又实在清楚,如今就算学会了又如何,还会有琴吗?还会有人愿意听吗?她还会有心境再去弹奏吗?
思量片刻后,最终她伸手,将那琴谱推了回去:“这曲子更适宜闺中女子,我已是戴罪之身,阶下之囚,早已不是什么清贵才女,哪里还有资格弹奏这首曲子呢?”
听她口中说着自贬之词,沈舟庚心中更是难受。
“箬箬,你何必如此,你明知我从未这样想过……”
沈舟庚着急解释,可叶栖竹心里却开始埋怨,不管是药膏还是琴谱,他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便带着,那必然是知道在边境军营能碰到她,也必定早早知道了她的遭遇。
一时之间,叶栖竹更觉悲愤交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旁观。
哪怕从前再多倾诉欲望,脑海中一旦诞生了这样的想法,那一切的倾诉便都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难过,本想转身离开,但一想,她才是草药田的主人,要走,也该是他这个外来的使臣大人走!
沈舟庚眼见叶栖竹鼓起脸颊,赌气一般侧过身去,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只好愣在原地。
叶栖竹翻检好草药,站起身来忙别的,沈舟庚也亦步亦趋,跟着她站起来,跟着她在草药田走动。
叶栖竹一回身,发现沈舟庚在她身后,莫名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沈大公子,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跟着你学医呀!”
叶栖竹差点被气笑:“我那点微末医术,哪里能当沈大公子的师傅,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看她方才还气鼓鼓的,这会子已经能反唇相讥了,沈舟庚反而笑了出来。
这样子才像她。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无论面临何种危机,叶栖竹身上总有一种蓬勃的生机,挣扎着向上,热烈的生长。
被跟得烦了,一时又打发不走人,叶栖竹只好随便说点什么。
“京中……如何了?”
沈舟庚一听就来劲了,这可是重逢以来,叶栖竹第一次问他京中的情况。
于是一五一十,将朝中如今动向相告。
“箬箬,你让我留心温大人,我便从他身上下手,果然查到了不少可疑的地方,但或许是他手段干净,我还没找到什么能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你且等等。”
叶栖竹安静听着,果然自从父亲获罪后,曾是父亲同窗的温玉尘又高升一阶,成为当朝宰相。
她心中早就怀疑这个人,此前沈舟庚寄来的密函中便提到过,好在沈舟庚也听了她的话,没有被一向温和低调的温大人骗过。
等沈舟庚说完这一切,叶栖竹又问:“那……我嫂嫂和成绮呢?”
像是早就等着叶栖竹问出这些,沈舟庚不假思索回答道:“叶家出事后,礼部尚书上书圣上,求皇帝赦免其女,贵妃也为自己的小侄女求情,再者圣上本就无意赶尽杀绝,便同意了林尚书将女儿接回家,且由他做主,让嫂嫂跟兄长和离。彼时叶兄远在浙江任按察使,山高水远,不过事后也确实传回了和离书信。听说林家接到这封信后,二小姐便一病不起了。”
叶栖竹假装低头整理草药,心中想的全是方才沈舟庚说的话。
嫂嫂林裁雾是礼部尚书的嫡女,自小聪颖娇艳,性情又最是温婉柔顺,在京中有不少闺中姐妹。
她与兄长叶渡云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门当户对,到了年纪之后,两家自然便结了秦晋之好。
婚后兄嫂恩爱,待妹妹们也如长姐般细致。
况且叶栖竹也是从小就跟在林裁雾后面,从小丫头片子时便崇拜她,后来成了自己的嫂嫂,更是打心底的高兴。
只是世事弄人,叶家一朝获罪,兄长惨死狱中,嫂嫂也被迫与兄长和离。
往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嫂子一面。
沈舟庚察觉出叶栖竹的低落,忙开口安慰:“林家好歹是簪缨世家,林尚书也是两朝老臣了,妹妹盛宠后宫,圣眷正浓,想必要护住自家的女儿也是容易的,旁人想必不敢轻易议论些什么。”
叶栖竹心里当然知道,叶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林裁雾与叶渡云和离,明哲保身,自然无可厚非,林尚书既然能让圣上松口网开一面,想必对女儿也是疼爱至极。
只是她心里清楚兄嫂之间的恩爱程度,以嫂嫂那样刚烈的性格,恐怕宁可是陪着兄长下狱也不愿独自存活。
可惜兄长惨死,不知听到这个消息的嫂嫂,又该如何自处呢?
叶栖竹突然意识到,整件事中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圣上惜才,起初并未治我兄长的罪,怎么哥哥后来却在狱中畏罪自尽呢?畏什么罪?他有什么罪?你的消息可靠吗?这件事是否还有隐情?”
她问得着急,心中急切,忍不住像从前一样,扯着他的衣袖,仰起头盯着他看,逼得必须给一个答案。
沈舟庚沉默片刻:“是。”
“真有隐情?”
叶栖竹抬头,眼睛一瞬间变得亮晶晶,闪着热切的期盼,直勾勾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