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列规整肃穆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至镇北军营外。
队伍前列随侍的是几名文官,皆是京中翰林院、文官出生的臣子,人人身着规整的藏青锦缎官袍,衣料细密平整,腰间悬着制式统一的玉牌与墨色绸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清俊,神色端方持重,目光审慎克制,进退皆循礼法,一言一行都带着文官特有的儒雅严谨。
众人手中或捧着鎏金封套的朝廷诏书、议和卷宗,或捧着笔墨印玺、往来公文,指尖干净,衣袖规整,周身无半分肃杀戾气,与边关将士的粗犷凌厉形成极致反差。
尤其是为首一人,风姿绰约,身形挺拔,尤其生得一副温润骨相,眉目清隽柔和,眼尾浅浅舒展,瞳色澄澈温润,不含半分凌厉锋芒,瞧着谦和有礼,待人似含春风。
他乌发束得整齐利落,仅用一枚素雅白玉发冠固定,不缀繁奢饰物,愈发衬得他气质澄澈通透,举手投足间皆是礼教熏陶出的从容雅致,进退有度,沉稳克制。
使团后方随行的禁军护卫,则是另一番模样。
他们个个身披制式银鳞轻甲,腰佩长刀,身姿挺拔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落地无声。眼神锐利警惕,视线扫过周遭林立的戈甲、肃杀的军营,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周身紧绷着戒备姿态,是久经值守、训练有素的皇家护卫气度。
顾衔岳与归乐松立于望楼之上,手持窥筩,观察着这支进退有度、行列整齐的队伍。
“真不愧是皇家使臣,威仪规制尽显朝堂气韵,与咱们这粗粝彪悍的边关军营真是格格不入呀!”
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归乐松忍不住赞叹这支队伍之井然有序。
顾衔岳在意的,却是为首那人。
他应该就是沈舟庚吧。
果真是朝廷肱股之臣呀!
温柔干净却不孱弱,斯文端方却有风骨,满身书卷气冲淡了周遭的凛冽杀气,在这满是铁血硝烟的的军营中,他仿佛就是一块暖润璞玉。
然而为首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竟忽然往顾衔岳所在方位看来。
窥筩之中,顾衔岳清楚看到了那人温润之下凌厉的眼神!
好敏锐的知觉!
顾衔岳不禁觉得自己将来要面对的,真不是什么善茬。
他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问旁边的归乐松:“对于,叶栖竹去哪了?”
归乐松也没料想到,在看到这样的队伍后,顾衔岳关心的居然是叶栖竹。
“上山采药去了,这几日营中药材稀缺,她每日午后都会去附近几座矮山上看看,大约晚膳时分回来。”
顾衔岳心想,不管是去采药还是在军中照顾伤兵,无论如何,他今日决不能让沈舟庚见到叶栖竹!等今日与他交锋之后,他就找个借口将人赶回边关去!
思虑间,队伍已经行至镇北军外。
烈日骄阳下,沈舟庚凝神看去,只见高大的望楼竖立两旁,居高临下可俯瞰整座军营,垛口森严分立,层层推进。
连面巍峨的军帐像是一座座牛皮大山,依着山势铺展开来,宽大厚重,粗壮挺拔,稳稳扎在山体之上,气势磅礴压得人心头微沉。
沈舟庚收回目光,向帐外肃然挺立的两列持戈甲士递去了朝廷的诏书与国书,核对过后,他们对视一眼,随即分列开来。
铁甲映着塞外凛冽日光,戈矛林立,寒气逼人。
沈舟庚领着队伍向内而去。
一路上只见营地布局规整得近乎刻板,横竖通道笔直开阔,地面被万千将士脚步踏得坚硬夯实,干净得不见半根杂草、半分冗余杂物。
将士居所皆是厚重牛皮粗帐,通风简陋,御寒遮雨全凭帐体硬撑。沿途陈设极简,木架、案几皆是粗木打造,纹理粗糙,毫无雕琢修饰。
整片营地寂静无声,只余风掠军旗的猎猎声响,肃穆森严,压得人屏息敛神。
沈舟庚一边为这样威严壮阔的军营惊叹,一边却在想着,叶栖竹就是在这样被苍凉的寒铁和粗粝的长风的包围下,日复一日过着简陋清苦的日子吗?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难过。
那从前破了一点皮都要在他面前撒娇委屈哭着喊疼的姑娘,受得了如今的苦日子吗?
掀开厚重的毡帘,沈舟庚领着文官进入主帐中,除了两位禁军首领,其余禁军护卫皆候在帐外。
账内格局简约肃穆,全无京城衙署的雅致精巧。
正中一张宽大榆木案几,堆放着卷册舆图、兵符令箭,砚台里墨汁半干,边角散落着几道尚未批复的军报。
帐壁悬挂大幅边关地形图,用朱墨细细标注关卡、河谷与敌军驻地。
两侧分列长木凳,没有锦垫软褥,只铺着简陋兽皮;角落立着兵器架,长刀静立,寒光隐隐。
帐顶高处留有通风口,塞外冷风穿隙而入,卷起微凉的铁甲寒气。沈舟庚抬眸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立于主案前的男人。
他身形极其挺拔巍峨,肩背宽阔挺直,着一身玄色劲装,和银色软甲。
软甲贴合紧实,线条冷硬利落,更衬得那男子骨相凌厉深邃,身姿威仪凛然。
他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深邃无波,眉眼轮廓锋利,下颌紧致冷硬。肤色是常年驻守边关、日晒风砺的冷白偏麦色,冷感十足,不显粗糙,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严逼人。
他静立帐中,身姿挺拔如青松绝壁,浑然天成的威严、沉稳与凌厉交织,一身山河镇守的厚重气场,将整座军帐的肃穆氛围衬得愈发浓烈,让人一眼便知,这是真正坐镇边关、浴血护疆的铁血大将。
他知道,这就是顾衔岳。
叶栖竹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