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惚间觉得,也许从前在京城的叶栖竹,就是一样一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他心疼她被流放一路上所吃的苦,他也在心底发过誓不会让她再吃苦,他想过要将她好好护在手心,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如今呢?
因为自己的缘故,她却遭到了巨大的非议。
顾衔岳觉得,自己应该要加倍的补偿她。
他想来想去,决定先从一顿饭开始。
叶栖竹当然不知道他内心的诸多想法,只是听到他说抱歉,想着不管怎样,自己这场劫难皆因他而起,那自己趁着对方愧疚之时提出一个小要求,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况且这真的是一个小要求呢!
“我打算从中军大帐搬出去。”
“啊?”
顾衔岳显然十分意外。
叶栖竹耐心解释:“我是说,你可以在军中另替我寻一处安身之地,不要多大,够我安寝就行,反正我也没什么身外之物,其实本来想着是要和其他军医挤一挤,不过如今我女子身份这事闹大了,再与营中其他人挤一挤也不合适,本来我是打算自己找的,不过你也知道,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营中还有不少地方,我没你手牌也进不去,所以思来想去的,还是只能麻烦你……”
“不行,我不同意。”
顾衔岳其实根本没听明白叶栖竹叽里呱啦说的是什么,他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叶栖竹不能再在他的羽翼保护下了,她要离开他了!
午后时分,归乐松传来了一个情报:朝廷议和大臣已经抵达了卫镇,不出三日便能赶到前线来。而这位议和大臣,就是沈舟庚!
一时间他心中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紧迫感,他知道沈舟庚和叶栖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知道他们差点就要结亲,以叶栖竹的才貌,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她着迷。若是沈舟庚存了要带走叶栖竹的念头,那叶栖竹一定会跟他走的!
他们相识那么多年,在叶栖竹心中,沈舟庚一定比他重要得多!
当初是他使了手段,才强留叶栖竹在自己身边。
如今她的意中人来了,她一定更愿意去到他身边!
顾衔岳越想越气,越想越忮忌,他忮忌沈舟庚能以光明正大的身份陪在叶栖竹身边,更害怕叶栖竹一看到沈舟庚便要不管不顾随他去了。
他不同意!他不愿意!他不能让叶栖竹离开他!他要叶栖竹一直留在他身边!
叶栖竹显然低估了男人的想象力,她又怎么能想到顾衔岳此刻心中描摹的,根本就是一副并没有存在过、叶不可能发生的情景。
她只当是自己没跟他商量,才教他心生不满,于是尝试耐心解释:“如今军中虽不再提及,但众人也都知晓了我的女子身份。从前为了掩人耳目,苏医师才谎称我是你的贴身医师,这才能住在你的帐中,免了我的许多不便。可如今这身份既然也瞒不住了,那我自然也不必再麻烦你了。”
“那又如何!你是流犯我都保下来了,还怕别人说你是女子?”
我说的是这个吗?!
叶栖竹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这位爷有在好好听人说话吗?她哪有说女子身份不好?只是说以前为了掩藏女子身份有些麻烦,现在好了,不用掩藏了,自然少了些麻烦。
况且她也不愿意听人说自己是流犯,她始终坚信父亲没错,她也没错,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那他们此时此刻,就不算是流犯!
不过这样的念头她也只敢在心里念叨两句,不管将来如何,此刻的事情,她是抵赖不得,她叶家也的确实打实受了顾衔岳的恩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耐心解释着:“往后一阵子我都会很忙,军医手中不少事从前都是积压在我手上的,如今他们也都有意要接手,我自然是要再把这些事分担出去的,还不止军医呢,伤兵们那边也是,我接手后改了诊治方式,得给他们一些时日适应一番。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回来得很晚,会打搅你的。”
“不行!就是不行!我又不怕被你打搅!我乐意!我高兴!”
可顾衔岳的心里想的却是:她就是要找机会甩掉他,在他看不到的、不知道的地方,好同沈舟庚一走了之!
不行,他绝对不能给沈舟庚任何可趁之机!
只是叶栖竹永远不明白顾衔岳没有说出来的话,此时的顾衔岳在她眼里,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她本就累了一天,如今哄也哄了,更是耐着性子解释了许久,可他还是一意孤行。
她实在不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耐心消耗殆尽后,她也大声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顾衔岳显然也被叶栖竹的这一通怒吼吓到,瞪着惊讶的眼睛看她。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总是要搬出去的!”
说完后,她往屏风后原本自己的床榻看了一眼,遗憾今日可能要吹西北风了,但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她知道,今日自己若不坚持,往后想要再提这茬,就更难了。
心中一狠,咬牙就往帐外冲去。
“站住!”
叶栖竹大不解,却看到顾衔岳慢慢站起身来,盯了她一会,最终眼神看向了别处:“你忙了一天了,需得好好休息,外面风大,你今夜先睡里榻吧,况且你还没用膳,这桌菜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本来想庆祝你终于能恢复女子身了,如今看来……你尝尝味道吧。”
说完这些,他侧身从叶栖竹身边走过,就要掀帘出去时,叶栖竹听到他停下脚步,轻声说了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