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叶栖竹便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苏敬之肯定在其中说了什么,才让叶栖竹心甘情愿来照顾他。
顾衔岳自然乐见其成,一边在心里感谢苏敬之,一边承了这个人情。
他盯着叶栖竹的身影,见她只顾低着头整理手上的药箱,似乎对他这个病患不太上心,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快。
像被人忽视的孩子。
他将手搁在桌上:“既是贴身照顾,那总要先对我的病情有些了解,不需要先给我把个脉吗?”
叶栖竹犹豫了一番,本想着苏敬之查看过了,定然无误,自己何必多此一举。
但是莫名想起了苏敬之那个令人发毛的眼神,又怕他是故意夸大了病情来诓骗自己。
叶栖竹狐疑地看了顾衔岳两眼,终于还是将随身带来的素色棉帕叠好,垫在他腕间寸口处,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脉象。
拿来练手也不错。
指尖刚落,便察觉到他脉象浮紧虚沉,气血滞涩,确是寒邪入体的风寒之症。
“如何?”顾衔岳盯着叶栖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含着一抹笑。
叶栖竹不答,反而是凝神静气,三指均分,又逐一细诊后,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
转身从药箱拿出银柄薄舌片:“劳烦抬一下下颌。”
顾衔岳乖乖照做。
烛光下,叶栖竹瞧见他舌质偏淡,舌苔白厚,肺气受寒凝滞,是典型的风寒束表之症。
她微微敛眉,想来真是昨夜山洞里,他坐在风口替她遮风所致。
心里漾开了一丝愧疚,叶栖竹伸手,手背轻轻凑近他额头,好在温度不算高。
她收回手:“白日发热畏寒,入夜则头痛难免,且伴有干咳胸闷,可有?”
顾衔岳面露惊讶,击掌赞叹:“真是神医呀,跟敬叔说的一句不差!”
许是说话音调高了些,尾音便夹杂了一些咳嗽,愈发显得他呼吸沉重,叶栖竹仔细一听,换气时还带着浅浅的闷咳。
“不舒服便好好躺着,哪有受了风寒之人还这般敞着衣裳。”
被叶栖竹白了一眼,顾衔岳却不见半分不喜。
反而照她说的,合衣躺回了榻上。
“寒从外入,铁甲寒凉,加之入夜后……边关夜凉,寒风彻骨,好在你体质强悍,先前军医给大家配的驱寒药有效,你还不算太严重。”
叶栖竹低头打开木质药箱,分门别类取出瓷瓶、银针、研磨好的药粉:“我先给你熬点药,驱一驱骨间寒气。”
“其实都是小事,军中伤病本就是家常便饭。习惯了。”
顾衔岳侧头看她,烛光下,女子眉目如画,不笑时清冷疏离,浑身透着一股从容笃定的淡然。
听到这话的叶栖竹转过头来,警告般狠狠瞪了他一眼。
“每日议事、巡营,劳神耗气,寒气会愈来愈重,拖延就了会伤及肺腑,秋冬本就极易反复咳喘,你偏偏还不当回事!”
似乎一点没将他当做镇北大将军。
顾衔岳不怒反笑,求饶一般:“是,叶医师说得极对。病人就该听医师的!”
叶栖竹被他这般耍无赖的态度和语气逗笑,忍俊不禁。反应过来后立马收敛起笑容,又摆出一副成熟老者的面目来。
“讳疾忌医,乃是大忌!”
说罢,叶栖竹取来干净温热的棉巾,端来提前煮好的已经放温的驱寒艾草水,棉巾蘸水后,递到顾衔岳面前。
躺在榻上之人轻佻长眉:“我是病人呀,医师,劳烦你了。”
叶栖竹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但是又想到他这个病确实是因自己而起,无奈只能替他擦拭。
先是掌心,然后耳□□位,随后又是下巴及脖颈部分。
许是营帐中太过安静,夜幕低垂,暗夜不自觉将他们包围其中。
顾衔岳的眼神一只追逐着叶栖竹,他恍惚觉得,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棉巾,而是一把火,在他身上到处点火。
叶栖竹擦完之后,从药箱中取出调制好的温热驱寒药膏:“这个外敷在颈后风池、大椎穴位散骨寒。”
见榻上之人依旧一副不愿亲自动手的神情,叶栖竹暗骂了一句,用小指甲挑了一点药膏抹在自己手心,轻轻为他敷上。
顾衔岳只察觉到一阵极淡的香味,还来不及品味,香味便已飘远。
叶栖竹后退了几步:“我去给你煎药。”
她转身欲走,顾衔岳出声喊住了她:“我营帐中有药炉,就在这煎吧。”
叶栖竹踟蹰:“烟大,会呛着你。”
“不怕,掀开一点帘子便是。”顾衔岳微微起身,适时咳嗽了两声,“况且,你不是来照顾我的吗?我都是个病人了,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留在这里吗?你得看着我。”
其实是他想要看到她。
顾衔岳的目光像是一个在沙漠行走多日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水源。
迎着他渴望的眼神,叶栖竹说不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