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敬之笑笑,像哄自家晚辈:“好,界时一定叫上你,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
“医师又抬举我了。”
俩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送膳的声音。
叶栖竹头发未包,便躲到屏风后,苏敬之去门口接了饭来。
“山行这小子,真是有心了。”
苏敬之将饭菜置于桌上,看着有菜有肉有汤的丰盛午餐,喊叶栖竹出来开饭,“他这是算到我们会饿,特地给我们送饭来了呀!”
随后注意到叶栖竹走路一瘸一拐,忙问怎么了。
俩人一边吃着饭,叶栖竹一边同他讲这次北邙山之行的经历。
自然地像父女一般。
用过饭后,苏敬之为她检查了伤势,涂了药,便叮嘱她要好好休息。
——
主营帐中,顾衔岳也换下了旧衣,听着归乐松向他汇报这两日的近况。
“朝廷要派使臣来和谈?”
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刚送来的朝廷和谈密函,顾衔岳的指尖重重碾过纸面,眉峰凝着化不开的戾气,声音压着怒火,满是寒峭。
“听说是朝中丞相为首的求和派的主张,圣上已经首肯的,这两日和谈的人选应该便能敲定。”
顾衔岳轻嗤道:“镇北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数战数捷,瓦剌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半年,我定能直捣敌营,彻底根除边疆之患,完成大将军遗愿。可如今朝中那群没用的文臣,只懂安居庙堂便也罢了,竟还敢遣使臣千里迢迢来议和,非要把脸送出去给人打吗?简直荒唐至极!”
归乐松安抚道:“将军息怒。求和派素来畏战,他们只看见连年耗损军饷,国库空虚,那帮文臣自然着急。”
“急什么?急他们不能身居暖阁锦衣玉食,日日宴饮享乐吗?这群朱门酒肉臭的文官,何曾见过关外冻饿而死的流民,听过城下百姓哭喊?”
归乐松叹道:“求和派久居京城,自然看不到长久边患,只能看到边关耗银耗粮,他们所求,不过是保全自身安稳仕途罢了。”
顾衔岳越想越气:“我们在边关以血肉筑防线,他们在京城享乐空谈仁政,半点不顾前线将士舍生忘死,这般朝堂处置,实在令人齿冷。”
“将军慎言!”
顾衔岳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归乐松的眼神后重重哼了一口,扭头不再言论。
归乐松也长叹了一口气,上前安慰道:“我知将军心中苦楚,可无论如何,将军与我等心中多求一致,都是希望边关太平,军民安康。如今圣意已定,即便心中愤懑,也不宜当众动怒落人口实,反倒给朝中那群人抓住把柄参奏。”
军师一番话,教顾衔岳想起了大将军张澎曾经就是因为被人抓到口实参了一军,后续被收回兵权,导致与瓦剌一战中无法及时调遣兵将,才落得战死沙场的结果。
于是只能叹一口气,感谢归乐松及时点醒他:“多亏了你,不然我又得被有心人利用了。我也不是想抗旨不从,只是我们打赢了却要低头求和,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义?待使臣到了,我捣药问问,朝中的诸位大人,可曾踏过一次边关冻土,见过一回百姓流离?”
归乐松心中也是感慨颇多,这些年来他先是陪在张澎将军身边,与顾衔岳早就是好友,张将军死后,他得见顾衔岳的执着,想着要和他一起完成将军收服疆土保卫百姓的遗愿。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朝廷坐享厚禄只顾自身安逸,轻飘飘一句议和,如何能抹掉万千儿郎的死伤?
顾衔岳胸中怒火喷发,不过归乐松的一番话确实教他认真思量了,他指节叩着案上舆图,语气沉静了不少。
“不知朝廷会派谁来。”
归乐松沉吟道:“依我看,无非是两类人。一类是户部、礼部那些常上折子劝圣上休战息兵的老臣,另一类则是家世清贵、有儒雅之名、素来主张怀柔安抚的世家子弟。他们从未见过沙场凶险,只觉得一纸盟约便能抚平所有纷争。”
“你心中有人选了?”
归乐松点点头:“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文独子,沈舟庚。”
顾衔岳一脸莫名:“这是何人?”
“沈家实打实的书香世家,门第清贵,沈文深耕翰林三十余年,为人刚正不阿,常年在御前直言利弊,虽属主和一派,但与其他主和派又不大一样,沈文绝非是贪图享乐、苟安避祸之辈。其子沈舟庚自幼长于翰墨堆中,师承当今大儒,年纪轻轻便跟着沈文出入文华殿,耳濡目染朝堂规制,如今才刚弱冠,便已凭殿试二甲入翰林院,身居清要之职,是京中人人称道的青年才子。”
“你倒是对他一阵好夸。”
归乐松似笑非笑:“曾有幸与他见过一次,沈家公子的人品和才学,却属同辈翘楚。”
“连你也比不上?”
归乐松避而不答,“况且……”
顾衔岳抬眸。
“听说沈舟庚与叶家大小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叶家出了这等事,恐怕他们早已完婚,是一对令人羡艳的伉俪了。”
顾衔岳脸色微沉,总算知道归乐松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为何会对他大加赞赏了,就在等着这一幕吧。
他“哗”地一声将舆图合上,披衣起身。
“不论来的是谁,本将军都不会与他虚与委蛇,等使臣一到,不必带到本将军的军帐中叙官礼、走场子,直接带他走一圈关外村落、流民聚居之处,让他亲眼看一看边关百姓寒冬无棉、秋收被掠的场面,看看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家贵公子,见到孩童冻得蜷缩破屋,老弱守着被战火焚毁的残垣时,会作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