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到卫镇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想着自己的老战马很久没有好好洗个澡了,正好他也不想回去面对归乐松的絮絮叨叨,于是打算趁着月色尚好,牵着战马去河边,给它好好洗个澡。
结果洗完马刚准备走,便听到走人走近。
起初顾衔岳以为是营中的小伙子,挨不住值守的苦偷偷溜出来玩,结果却看到一个姑娘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
卫镇里哪来的年轻姑娘呢?
况且身上还穿着囚衣。
看她虽然衣衫褴褛,但是周身却有一股倔强不屈的气质,等到她转过脸来,借着月光,顾衔岳只觉得这张清丽的面庞很眼熟。
是先前拿着刀与流寇对峙的女子。
挺有胆量的。
明明一看就知道是个没什么力气、没干过重活的官家小姐,可是面对杀人如麻的流寇时,居然还能临危不乱。
顾衔岳记得她迎着流寇不退缩的模样。
是有几分风骨的。
那她是谁呢?
叶家女儿。
这几个字不受控一般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不说流放队伍里只有四个女子,其中三个都是叶家的。
再说她这副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以及打水时艰难的模样,想必就没吃什么苦。
而风月场里混出来的头牌,哪个不是吃过苦才能熬出来的。
顾衔岳不免嗤之以鼻。
假清高罢了,还不是靠着他父亲贪污腐败、通敌叛国才能享受到一切。
然而当着女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精致竹纹样的香囊时,他瞳孔长大,呼吸停滞。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香囊!
当初他听闻张澎将军被害的消息,千里迢迢赶赴京城,却在城门外遭遇了埋伏,他拖着受伤的身子躲到了山腰一间寺庙里,幸得一位姑娘相救才死里逃生。
迷糊之际他并未看到女子的容貌,只记得她清雅脱俗,貌若仙子,而且,他迷茫之际似乎抓住过什么东西,难得意识清醒的时候,他清楚的记得,那就是一个绣着竹纹样的香囊。
后来香囊连同恩人都消失不见,他曾在市面上找过这样的香囊,一无所获,因此他猜测,这应该是姑娘家自己绣的贴身之物。
他想起在信件中看到了叶家女儿的名字。
叶栖竹。
名字有竹,贴身香囊上还有竹,错不了了,肯定是她!
先前胸中的鄙夷突然变成了激动,他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的情绪。
一边是害了他恩师的仇人,一边却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
他该复仇还是报恩呢?
眼前的女子正在嚎啕大哭,哭声悲切凄厉,那般无助又绝望,像是要把胸中的委屈、不甘、怨恨、落寞、脆弱,全都一股脑的宣泄出来。
顾衔岳不知怎么的便想到了父亲故去那一年,母亲人前依旧平静地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而深夜,在以为他已经入睡以后,母亲抱着父亲的衣物,躲在后院里嚎啕大哭的模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祸不及子女。
叶栖竹说到底,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
做错事的是叶清,报仇也该找他。
而叶栖竹是他的恩人,他得报恩。
几乎只在几个呼吸间,顾衔岳就把自己说服了。
所以她愿意善待叶栖竹,他并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恰恰相反,张将军曾说过他太重感情。
所以后来愿意接管流犯一行,默许军医救治叶家,甚至希望苏敬之特地去看看叶栖竹,其实都是他的私心。
只对叶栖竹一人的私心。
只为了报恩的私心。
但这份恩,叶清只是顺带!
“不行!叶清是重犯,镇边军能收留他在卫镇已是抗旨,这几日不过是暂未接管,哪有权利私自减刑。况且,本将还从未听过,如此重犯还有妄想逃脱的念头!”
叶栖竹似乎被顾衔岳的态度吓到了,她眨了眨眼,很快便意识到,顾衔岳对叶家的好,并不是因为叶清。
或者说,其实顾衔岳仍和其他人一样恨着父亲。
有一个不着调的念头,在叶栖竹心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