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补充了三句,逐一打破了叶栖竹的疑问和担忧。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是误会他了,顾衔岳让她脱衣服其实想想让她换身干净的衣服。
不过这人到底会不会讲话呀?讲成这样被人误会也是十分活该了!
叶栖竹心里还有些生气,并不觉得方才那一巴掌是自己做错了,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进到陌生男子的卧房中换衣裳,这可不像是一个闺阁小姐能做出来的事。
“阿嚏!阿嚏!阿嚏!”
不过连着三个喷嚏,倒是将叶栖竹的矜持都给吹走了。
她身上真的太冷了,这些天基本上都在挨冻。进入到北疆地域后,她算是体会了什么叫肃杀的秋日。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枯黄,早晚凉到一阵风吹来牙齿都在打颤。
她站在屏风后,没一会便换好了衣裳。
这是一身简易的男装,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也没有什么精致的纹样,普通的粗布麻衣,样式也是最为简单不过的,跟京中那些花样百出的男女成衣比起来,顾衔岳给她的这一件,都仿佛是古人穿的。
穿好衣服后,叶栖竹从屏风后走出来,便看到不远处顾衔岳正背对着她,坐在屋子里的炭火旁,旁边是一个衣架子,架子上晾着她的衣服。
这架子也是简陋的,只不过是几根木头拼在一起。
叶栖竹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既然他没有伤害自己,是不是其实对叶家和父亲也没有多少恨。
他为什么不恨?
是不是因为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若是他对叶家没有怨恨,那自己是不是能请他帮帮叶家呢?
起码请一个大夫,或者多给几件厚衣服?
可是她要怎么开口呢?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火光前面的那个男人回过头来,望向叶栖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朝她开口:“坐过来烤烤火。”
叶栖竹挪着小步,在离顾衔岳有一臂长的地方坐下。
顾衔岳看着这距离,嘴唇动了动,想了半天终于说:“坐太远了,烤不到火。”
“哦。”
叶栖竹挪了一小步。
顾衔岳觉得这个距离其实仍然远,不过他也不敢再让叶栖竹靠近了,不然他又会以为他是想要趁机轻薄她。
他又不是什么好色之人。
温暖的火苗驱散了叶栖竹身上的寒冷,让她的感官都恢复了过来。
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鼻子里充斥着的,都是顾衔岳衣服上的味道。
很奇怪,这是一种清新好闻的味道,好像是春日一股带着蔷薇和青草味的微风,本来她还以为会是冲天的汗味呢。
叶栖竹偷偷打量着顾衔岳,后者正目不转睛给她烘衣服,用一根木棍挑着衣服下摆,在火上小心的熏着,熏一会后还会摸一摸湿不湿,然后再转到衣服其他地方继续烤。
顾衔岳不说话,叶栖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她对这个不甚熟悉又琢磨不透的男人总有一种防备。
“阿嚏!”
安静的屋内只听到炉火木柴的轻微“噼啪”声,叶栖竹的一声喷嚏,有种石破天惊的震撼。
顾衔岳看过来,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起身走到书案旁,回来重新坐下时,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喝点热酒暖暖身。”他将酒壶递给叶栖竹。
是这样暖身的办法吗?
不应该是把火烧得旺一点或者再拿件厚衣服来吗?
而且这酒?
叶栖竹犹豫着,但顾衔岳竟好似明白了她的想法。
出乎叶栖竹意外地,他竟然解释道:“戍所里没有女儿家喝的柔和些的酒,都是这种烈酒。”
叶栖竹其实喝过烈酒,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陪母亲去寺庙祭拜,冗长的念经声中她昏昏欲睡,于是跑出去玩,看到一间屋子里供奉着很多吃食,但里面并还没有神像,出于好奇,叶栖竹走了进去,她看到祭桌上的酒壶很漂亮,眼看周围又没有人,于是便爬上祭桌将酒壶拿下来,又打开壶口轻轻尝了一口。谁知这一口味道竟然不错,叶栖竹觉得很好喝,竟然不知不觉喝了好几口。
后来醉到不省人事,醒来后还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
叶栖竹倒也没有很忸怩,在这种地方若是还非要喝上京中绵柔的石凉春,那才是矫情呢。
于是她接过酒壶,小心的尝了一口,却还是呛到嗓子,辣的直咳嗽。
顾衔岳拧眉,伸出宽厚的手,然而在离她后背半寸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转而从叶栖竹手中拿过酒壶,低下眼睛,轻咳了一声:“这酒还是太烈了,你……别喝了吧。”
很奇怪,叶栖竹居然从他冷然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冻糊涂了,顾衔岳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呢?
“北疆苦寒,冬夜里更是冷得伸不出手,喝点烈酒,夙夜守卫的将士们才好挨过去。”
哎?这好像是在跟她解释为什么这酒这么烈?
叶栖竹脑中像挂起一阵飓风,有什么在疯狂的扫荡过境。
顾衔岳的眼神不自然地看着叶栖竹,一会看她,一会看火苗,一会看地砖,手上的酒壶也从左手转到右手,又转回左手。
“其实……”
顾衔岳憋了半天,似乎终于要说什么。
“嘭嘭嘭!砰砰砰!”
“山行,你回来了吗?”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叶栖竹吓到不敢说话,若是被旁人看到自己穿成这样在一个男子房中,那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而顾衔岳的眼神,一瞬间由方才的慌乱无措转变成冷然,他眼刀往门口扫去,叶栖竹疑心,若是没有这扇门,门外的人恐怕已经要被这眼刀乱剐了。
“山行,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屋子里还亮着火光呢!你出来开门呀!”
拍门声越发大了,叶栖竹疑心这门再被拍两下就散架了。
顾衔岳拧起一双剑眉,并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烘着的衣服检查了一番,递到她手里。随后又将手中的酒壶递过去。
偏头想了想,又给叶栖竹拿来一个木桶,从火炉上把一直烧着的锅端下来,掀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锅热水。
他一股脑将热水倒进木桶中,用手试了试水温,嘱咐道:“回去兑点凉水,这壶热酒驱寒很不错。对了,从侧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