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杜荞从医馆回来时,看见小院里多了几匹马。
那些马看着很熟悉,杜荞推开门,果然看见了段将军等一众将军。
他们正围着面前那个坐着的男人,似乎在商议什么。
当日穆铮带着杜荞离开很久未归,察觉到不对后,围猎队伍被段肃分成了两拨,一拨由护卫军护送先行回永宁上都,另一拨骑上快马一路循着穆铮留下的标记寻到了这里。
这一路上,他们一边寻找穆铮的踪迹,一边探查刺客的情况。
“城主,据斥候军探查,此番追您的刺客有好几拨,分别来自广安城,雄阳城,延泰城,淮州城,咸昌城,还有一部分是朔安石邑余孽。”段肃向穆铮禀明。
“咸昌城?”
“是。”段肃应道。
荒野小城都来凑热闹了,还真是闹得声势浩大。
天下合起伙来追剿他一人,看来他们早有预谋,势要取他性命。
穆铮不屑嗤笑。
“他们人数虽多,但直到现下并未查到城主踪影,据我们的斥候军探查,他们跟丢城主后,就一路沿着回上都的所有必经之路调查,此刻他们正守在附近的各处镇子里,所有通路都被观察着,只要我们一动身,定会被发现。”
屋子里静了一会。杜荞无声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只见他们个个面色严肃沉厉,她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如今刺客人数众多,而他们只有这几个人,若是被发现,岂不是死路一条?
正担心着,杜荞听见坐着的男人开口:“既然他们那么渴望杀了我,那就帮帮他们。”
杜荞看他一眼,他笑得邪肆,她不由疑惑。
他对段肃道:“我们人现有多少?”
“几百人已分别守在镇子各处。”
“你安排一拨人挖出地道,再在镇子各处埋好炸雷,让斥候军放出消息,引诱刺客前来镇子。等他们进了小镇,伺机引燃炸雷,将他们一网打尽。”穆铮淡淡道:“剩下苟延残喘的,也不足为惧。”
一旁的杜荞闻言,下意识问道:“那小镇百姓怎么办?得让他们也躲到地道里面。”
“当刺客没脑子?进来发现是空镇子,你说他们会不会起疑?”穆铮道。
杜荞募地惊恐。她看着这个男人,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他为了脱身,不惜让全镇的百姓给刺客陪葬。
她后背渗出冷汗,这是她再一次领略这个男人的可怕。
她环视一圈,心中不由想,他们这些人为了自身私利竟能不顾百姓性命吗?
她落寞低头,是的,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她早就知道的。
杜荞不由发抖。
她攥紧拳头,忍不住打断屋内正在商议的一群男人,众人登时看向她。
她咬咬牙,鼓足勇气道:“城主,既然刺客来自不同城,想必他们都抢着要城主的命好回去换取军功,而城主的命只有一条。城主身份特殊,哪怕是一条胳膊,一截大腿,一颗头都足以让他们换得不小的军功......”
穆铮听着这话,皱眉睨着她。
在她口里他被分尸了。
他的脸黑着,没有打断,倒要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杜荞看穆铮一眼,吓得一哆嗦,声音弱下去,加快语速,咬牙继续道:“若......若我们放出消息,说其中一伙刺客已经......已经取了城主性命,其余刺客必定坐不住,定会涌上去争抢城主尸身的。”
她心脏咚咚跳得厉害,继续道:“等他们疏于观察,我们就可以安全离开了。”
段肃闻言道:“杜姑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如何让他们相信城主已经被其中一伙刺客杀掉了呢?”
杜荞看向穆铮之前那件华贵的衣裳,指了指道:“永宁城主的衣裳不知不觉出现在一伙刺客当中,他们再否认,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届时他们就会忙着向那伙刺客要尸身分抢,逼迫他们交出来,我们便可趁无人注意之时离开了。”
“这样我们就不用流血拼杀,也不用挖地道了......”更不用伤害无辜百姓。
杜荞低着头,言语适可而止。他不在意的事情,说出来也无用。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穆铮方才一直看着她,不由打量她。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下意识以为穆铮嫌她多嘴添乱,不由紧张,低敛视线小声道歉:“对不起。”
没成想下一瞬穆铮的声音响起:“就照她说的办。”
杜荞恍然抬头,杏眼眸色有些意外。
穆铮思忖道:“离我们最近的刺客是哪一拨?”
“是延泰城派来的,他们此刻正守在缙阳县。”
......
几日后,永宁城斥候军悄无声息地探进缙阳县延泰城刺客驻地,将穆铮衣裳碎片埋进附近的土地中,理好痕迹,复又无声离开。
与此同时,坊间传开消息,说是永宁城主穆铮已亡,死在了缙阳县延泰城刺客手中,永宁城正要集结大军攻击延泰城,为城主报仇呢。
一时间,各路刺客纷纷往缙阳县涌去,企图能够分到穆铮尸身,回城换得一些赏赐。
然而延泰城却交不出来,还矢口否认。别城刺客发现了土里的衣裳,更加确定是延泰想私吞穆铮尸身,几拨势力为了穆铮尸身明抢暗争。
趁刺客们涌到一处争抢之时,穆铮已经带着杜荞和属下们离开了小镇,不费一兵一卒,顺利踏上了回往上都的路。
回程的路上,天缓和了不少,初春花开正盛。
穆铮骑着马载着杜荞,为掩人耳目,段肃引领一众护卫军们隐匿在旁道,不远不近跟着。
赶路已经将近半月,离上都越来越近。
这日他们路过一处寺庙,寺庙外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寺庙内正在举办庙会。时值三月三,百姓们像往年一样热热闹闹在庙里祭祀祈求。
寺庙旁有一条小溪,水边围满了人。这条溪水很浅,能清晰地看见水底的卵石,水流潺潺流淌,响声清脆。
水边的人们蹲在地上,正用香草洗濯着身体,据说这样可以祛除不祥与疾病。
杜荞一路上都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穆铮瞧她看得出神,忍不住问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杜荞摇摇头:“还是尽快赶路吧。”
“这些日子只顾着赶路,累不累,真不想去逛逛?”穆铮再一次问她。
杜荞没说话,只是咬唇看着庙前各种支着摊子的小贩,还有络绎不绝的香客。穆铮轻笑一声,一拨马头,带着她往寺庙走去。
穆铮拴好马,领着杜荞来到寺庙门口,庙前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有卖吃食用物的,还有玩杂耍的,甚至还有摆了桌子说书的。
庙堂里挤满了人,杜荞没有进去,她直接绕过进了后院,穆铮一路跟在她身后。
庙里有两颗高大的银杏树,初春时节,树上抽出了嫩绿的小叶片,树下挂满了红绸带,那上面承载着人们虔诚的祈愿。杜荞走到树下观望着那些红绸,微风吹拂她脸颊,令人神清气爽,这些日子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树下还围着一圈人,正在将手中的红绸系在树上。杜荞看着,心里跃上兴致,她也取来一段红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满怀虔诚的系好。她展颜看着那段红绸,眼睛闪着光,竟不自觉笑了起来。
穆铮在不远处看着,虽不知她忙活一通在那绸子上写了什么,但他还是第一回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他不由想,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忽而回忆起来,她除了与他作戏的时候对他生硬端庄的笑过之外,其他时候好像还从来没对他笑过。
思及此,穆铮忽然很想看看她对自己笑,真心实意的笑。
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身前的女子,金色阳光洒在她眉眼,睫毛卷翘分明,瞳孔似琥珀,实在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晃神,轻咳了一声,莫名有些烦闷。
他移开视线,环顾一周,突然有些不想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