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萧家,哪怕早离脱离那个身份,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于局势的变化,对权力变动的直觉。
这几日的西北,很不对劲。
无论是中央星调来的人员入驻,还是太子殿下的主动出面推进,亦或是暗处流传的旧账清查。这些都意味着,过去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虽然来到西北的时间并不算长久,但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简单、纯粹的环境,并不希望见到权力争斗下,动荡迭起。
萧赫收回远处的视线。
应理已经站了起来,正拿着工具走到另一侧的检修台。
她的动作轻快,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满足和愉悦。
萧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想提醒她,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应该与秦然、秦家保持一些距离。
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说了,又能怎样呢?
她未必会信。
就算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应理头也没抬,随意挥了挥手,“不急,先把这批巡防器修完。”
萧赫笑了笑,没再劝。
“那先去吃点东西吧。”
“等会。”应理应了一声,语气多少有点敷衍。
萧赫没再说什么了。
他转身拎起自己的工具,走回工位边,开始动手干活。
慢慢地,他脑海中的思绪沉静了下来。
外面的风,刮得越来越大了。
可再大的风,也刮不进这座忙碌的基地里。
秦然还是依旧尝尝去医院看望爷爷,只是随着监察日程的推进,夜里摆在她桌上的资料越来越多,白天她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宗予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可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西北交给一群以利益为先的人。”
她承认,宗予的这句话说的没错。
让皇室接受,让制度先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这绝非一日之功,而是个漫长的过程,在整肃一切章程之前,必然会有一段躲不过的混乱期,更何况如今陡然接手的,是皇室。
是在过去几百年间,曾对西北的苦寒视而不见的皇室。
秦家从西北撤出,这片边境上的荒地突然就成了很多人眼里的香饽饽,暗地里争抢不休。
他们要捏在手里的,真的是西北的民生建设吗?不,他们想捏在手里的,是权柄。
秦然轻轻伸手,帮爷爷掖了掖被子。
看着爷爷沉睡时依旧带着疲倦的面孔,她只希望过去压在秦家身上的重担,能就此结束。
爷爷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然然?”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秦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她回过神,连忙应到,“嗯,我在。”
秦将军看了她一会。
“这几天精神不太好?”
秦然笑了笑,起身扶爷爷半坐起来。
“可能是没休息好。”
她说的自然,又随手拿起一粒水果削了起来。
秦将军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沉静。
“西北的事情,让你烦心了?”
秦然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没有,这些事情,如今自有他人来操心。”
秦将军看着她,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然。”
秦然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难以决定的事情,可所有的看似难以决定,其实在你的心里,都有一杆秤。”
“但你犹豫的时候,就是你已经有了想要决定的方向。”
秦将军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拿走了秦然还没削完的水果。
他慢慢咬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道。
“然然,你的生活,要按你自己的心意来选。”
“其他人的意见,都不重要,包括我。”
秦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咔哧咔哧的脆响声。
等她离开病房时,天色再次黑了下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这次没有人再故意等着她,说些不中听的话。
她走的很慢。
一边走,一边回想。
那些零星的消息,在她的脑海中一点一点拼接、成型。
西北这几年的成长,看似有了成效,其实——
岌岌可危。
没有制度的支撑和束缚,终究是空中楼阁罢了。
这个本就脆弱的平衡,眼看着就要被彻底打破。
她,真的要听之任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