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位皇叔,过去多年在外镇守,不可谓不辛苦。
在他四十五岁方得此独子,对其溺爱到了几乎病态的地步。
更兼宗佑胎里不足,从小就体弱多病,连他的父皇日常提及,都对他多有几分纵容和怜悯。
宗予与这位同龄的皇叔,谈不上有多熟悉。
在他寒来暑往、一日不缀地来往皇家学院时,宗佑时常躺在病床上,学院里那个属于他的位置常年是空白的。
在这份剥开了层层黑雾,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写的明明白白的案卷里,清清楚楚地写明了:
以圣哲伦的事件为引子,案卷背后连带出来的,是过去五年里,整整三十一件被“权力”压下的旧案。
那些被害的平民女孩,或是在逼迫下撤回控诉,或是被分管警局以“缺少关键性证据”而封存旧案。
圣哲伦的那个女孩,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惨烈的一个。
在这起连环案件中,宗佑扮演的角色,是站在那名罪犯身后的保护伞。
他从不亲自犯案,但他利用父亲在军部的特权,为那个施暴者提供源源不断的庇护。
那名早就该被绳之以法的罪犯,正是有了他的保护才得以逍遥法外,继续伸出罪恶之手,侵犯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女孩。
所有暴行都被那台军用的加密终端拍摄下来,经由秘密专线传送,以供他“鉴赏”。
“宗佑。”
这个名字,从宗予的口中吐出,带着无边的寒意。
这个畜生,仗着皇室的恩泽与父亲的功勋,在帝都行如此恶举。
如今,更是将他的爪牙伸进了被誉为“帝国摇篮”的圣哲伦,简直是不可原谅。
啪——
宗予重重地合上了案卷,吓得下首候命的封文义浑身一颤。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就按照帝国的法典走。”
宗予微微抬眸,冷厉的视线落在封文义的身上,“封局长,怎样秉公办案,不用我教你了吧?”
封文义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下臣一定按照殿下的指示,秉公办理,绝不徇私!只是......”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道:“只是案犯身为皇室成员,下臣担心......就算分局警员全体出动,也未必能从将军府上带回人来。下臣无能,还请殿下示下!”
说完,封文义屏住了呼吸,心脏极速跳动的声音如鼓点般在他的耳边响起。
砰,砰,砰,这些声音剧烈的让他害怕下一秒心脏就会从他的胸口撞开他紧闭的嘴角,跳将出来。
宗予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封文义的身上,随即收回。
他移走案卷,重新拿起了等待处理的公务。
在低头的瞬间,他用淡漠的语气吩咐到:“陈折,随封大人走一趟。去把宗将军“请”到府上。如果请不回来,你也不必回了。”
“属下领命!”
从封文义未曾留意到的角落里,一个身穿皇室护卫制服的高大身影无声出现。
陈折朝着上首的太子殿下行完一礼,接着转过身对封文义做了个“请”的手势。
“封大人,带路吧。”
“啊......好,好的。”
封文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跟在陈折的身后走了出去。
有了陈折的同行,抓捕犯人的行动进行的异常顺利。
陈折前脚将那位满面怒容、叫嚣着要“奏请陛下,太子无德”的宗老将军请上了前往官邸的飞行器。
后脚,封文义带着的警员就突破了将军府的防守,将躲在房里的宗佑带回了分局。
在这个对于权力的动向分外敏感的帝都,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十分钟后,宗老将军府上出事的消息就插上翅膀在权贵的圈子里从北城传到了南城。
这样公然的抓捕,无疑是得到了执掌着最高权力的陛下的许可。
一时之间,整个帝都的上空,都被看不见的阴影死死笼罩着。
而此刻,秦然正待在自己的书房里。
这也是她难得闲暇的时光。
不必去听枯燥的历史文献课程,也无需勉强自己与那位冷面太子殿下扮演和睦相处的未婚夫妻。
她坐在宽大的天鹅绒靠椅中,手上拿着林枭递过来的加密终端,神情平和,一条一条认真查看着他收集来的消息。
林枭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投射而出的多重全息屏幕,眼神在不停变换的屏幕上来回切换。
“小姐。”
在寂静中,林枭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按捺不住的锋芒,“宗舒和被带去了太子官邸,看来是要和宗予进行一场筹码交换了。我们需要把消息提前放出去吗?否则,一旦他们达成交易,这桩案子被悄无声息压下去,您之前的一番苦心就全白费了!”
听到林枭有些急躁的建议,秦然只是短暂地从屏幕中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始终平和,并不因为林枭说出的最新动向而有所波动。
“不必了,林枭。”
秦然温和地回绝了他的提议,她耐心地解释到:“宗予不会同意压下这件案子的。有你这只“飞鸟”在盯着,我们那位光明、伟大的太子殿下,绝不会冒着会被全网拆穿的风险,去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虽然宗老将军是皇室的成员,但也是宗予眼下的挡路石。用一个皇室丑闻做代价,既能扫清障碍,又有助于这位太子殿下更好的俘获人心,他何乐不为呢?”
秦然纤细的手指慢慢滑动眼前的全息屏幕。
说道这里,秦然的目光从数据上移开,静静地落到了林枭棱角分明的脸上。
“倒是你,在这场风波里,如此高调的行事。你觉得,我们那位心高气傲的太子殿下,会在事后放任你这个曾经无情拒绝招揽的飞鸟,继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肆意行动吗?”
林枭抿了抿唇,俊朗的脸上闪过一抹自负的笑意,“小姐放心,信息安全处的那群酒囊饭袋,连我的底层端口都摸不到。宗予就算把星网翻开,也别想抓到我的一片羽毛。”
听到他意气、轻狂的话,秦然轻柔的叹息声在室内荡开。
“林枭,永远不要轻视宗予。”秦然语气逐渐变得严肃,“作为帝国的下一代继承人,接受了近二十年储君培养的宗予,你所看到的,绝不是他的极限。在帝都,试图挑战这位储君的威严,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她站起身,走到林枭的面前,伸出白皙、微凉的手掌,按压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林枭,我希望你能成为真正自由的飞鸟,翱翔在空中。而不是在这个权力的角斗场里,因为一时的意气,成为皇权彰显威严的工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枭肩膀微微一震,他看着眼前的秦然。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永恒的温和与笃定,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狂躁、骄傲的内心瞬间归于宁静。
“你已经足够聪明,在技术上也足够强大。但在这里,你多了一个课题需要学习。”
“那个课题叫——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