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点开终端,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了一瞬,才拨了出去。
嘟——
通话在一秒后接通了。
“然然。”
终端的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秦然平静了一夜的情绪,仿佛突然被一只大手拨动。她的眼眶难以抑制地,泛起了阵阵酸意。
“宴会结束了?一切都顺利吗?”爷爷问。
秦然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软椅里,今晚的那些虚伪的祝福与冒犯,都被她暂时抛诸脑后。
“顺利的,爷爷。”
她轻轻地笑了笑,“陛下很照拂我,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电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另一头的爷爷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秦然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爷爷还是问了出来。
“殿下……你觉得他怎么样?”
秦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
她想到了宗予在宴会上的维护、飞行器里的试探,还有他那极度审视的眼神。
片刻后,她说道,“殿下很聪明,也很厉害,很多事情不必说出来,他似乎就已经猜出了几分。只是......只是,我有些看不透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看不透是正常的。”
爷爷说,“要是能被你轻易看透,他就不是被皇家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殿下了。”
听到这里,秦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听起来,爷爷倒是对他的评价很高。”
“我的评价不重要。”
爷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重要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
秦然微微怔住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起纱帘。
她不禁想到宗予那张与皇帝几乎如出一辙的脸。
还有他说的那句:若是你真的退让,才是真的在有损皇室威仪。
许久之后,秦然笑了笑,说道,“爷爷,我今天才认识他。”
电话另一头的爷爷也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被秦然这句带着点无奈的话逗了一下。
只是很快这轻松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然然,”爷爷的声音沉了下来,仍旧放得很慢,“中央星规矩繁重,不像西北这样直来直去。你身在帝都,可以守规矩,但不要自己受委屈,更不必一味忍着。”
“你要记着,西北还在,爷爷也还在。”
秦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坐在西北军部的办公室里那个沉默而高大的身影。
酸涩感从心底涌上鼻尖,被她再次压了下去。
秦然无声地长长呼出来一口气,声音平稳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爷爷。”
通讯挂断后,终端的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秦然没有离开软椅,她继续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如果不是她纤细的手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衣角,看到的人准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温和的风吹起了她鬓角的发丝。
那么轻、那么柔,在这片静谧的夜晚,她闭上双眼,放任自己的思绪顺着那阵风,回到爷爷的身边,回到遥远的西北。
西北。
那片她出生、成长的地方,那片承载了她前半生所有回忆的地方。
在那里,从来也不会有这样温和的风。
那里的风,永远冷冽,裹着尘土和沙粒,吹在人脸上时像刀一样锋利。
她的爷爷,总是风雨无阻地往返在秦家和军部,从不知疲倦。
无论风有多大、天有多冷。
他就像是一块沉默的顽石。
幼年的她,常常裹紧披风,紧紧牵着爷爷干燥、粗粝的手掌,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总是安静地跟在爷爷的身后。
在半梦半醒间,她时常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里,爷爷正在压低声音与军部的属下交代军务。
一阵阵利落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
通讯器的声音响了又响。
她的爷爷,从来也没有休息的时间。
一天一天的,她眼看着爷爷的头发变得花白,可是爷爷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就好像在撑着一口不能散的气。
那口气里,有西北。
还有她。
秦家已经空了,除了爷爷和她,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有的,只是一个个被刻在了军功簿上的名字。
偌大的秦家,最后只剩下了她和爷爷。
而现在,她也离开了西北,住进了这座由权力筑就的牢笼。
如今,秦家的宅子里,就只剩爷爷一个人了。
这里的风不会割人。
这里的夜空永远明亮。
可这里,不是她的家。
秦然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划过,很快消失不见。
突然,她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秦然眼底残存的一丝朦胧瞬间褪去。她坐直了身体,方才的酸涩和疲惫,都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
再次抬眼时,她的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抬手点开终端。
一道经过三重加密的消息,浮现在她的眼前。
【目标已登上前往中央星的星舰。】
【姓名:应理。】
【预计时间:三日后清晨九点,前往圣哲伦参加大一新生入学仪式。】
【另:目标已进入太子府重点新生观察名单。】
看到最后一行字,秦然的目光微微一顿。
宗予也注意到她了。
不过,秦然并不觉得奇怪。
像应理这样的人,只要站到天光下,就不可能被埋没。
毕竟,她可是将来要屹立在机械巅峰的人。
也是秦然来到帝都后,真正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