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对月亮冥思苦想三个晚上,最终确认,他对刀马确凿生发了超脱弟兄同伴的情谊。
想通这一点时,白发男人正怀抱剑鞘,孤身立在水边。不远处小七和燕子娘正在玩翻花绳,刀马像一头健壮的马熊般半躺半卧在孩子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叫小七小心脚下,别摔进泉水。
“在大沙漠之中,找到这样一处暂时能停留的绿洲可不容易。”知世郎摇摇晃晃凑过来,“天黑之后,寒冷会侵袭毫无准备的人类,怎么,你不过去烤火,反倒在这里……”
竖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我的事,不用你管。”
知世郎两手抱住肩膀,坚持把话说完:“寻常人披着你这样的单衣,没有火堆傍身,一天就能冻死在入夜后的沙漠里,除非,你不是寻常人。”
竖松了一口气:“如此而已么。我还以为你……”话到半路,缄口不言,继续专心致志看水里的月亮,波光荡漾,夜风无声无息,推开一片碎月。
知世郎说:“哦,你以为我是来问你何时对刀马有意……”他也话到半路缄口不言,转而两手举起踏实投降——竖的刀已经抽将出来,抵住知世郎喉结,冰凉如水,货真价实。
竖说:“我也不甚明白,为何在我眼中,刀马格外不同……”
知世郎的声音带上更浓厚的笑意,拈两根指头,夹着那截刀刃,小心翼翼推出去,再推出去,到安全距离,松一口气,不紧不慢甩甩袖子:“知世郎通晓过去,明白未来。你有任何疑问,愿意说说的,尽可以道来听听。”
“一开始,我应当是很烦他的。”竖道,“可是这种烦心的感觉,和旁人又并不太一样……”
知世郎好整以暇,叉着手说:“知世郎觉得冷了,可以回到火堆旁边慢慢说么?”
竖冷冷瞥了他一眼:“长话短说。比如你这般讲话就让我觉得很烦;而押解燕子娘时,我也只希望她闭嘴。小七一介孩童,称不上烦不烦的……唯有刀马……”
他下意识握住刀柄,一寸利刃出鞘,冷光闪烁,知世郎本能护住脖颈,矮身一避——
“你躲什么?”竖平静发问,实则并不太关心知世郎这半句的回答,“总之,现在我能确定,我对刀马,大抵是生发了超越一般的情谊。这绝非亲情,因为我并非生下来就没有亲人;也不属寻常伙伴之情,往日里我……”
话到此处,被竖自个儿硬生生截断,那一寸出鞘的刀刃也收回去,知世郎松口气,撒开捂住脖子的手,拍拍胸脯:“吓人,吓人。”
“依你看,这等状况,该当如何?”竖挑眉看他,顺畅接受自己的心态转变,譬如接受一条鱼游入水中,“我不打算收敛,也不觉得有任何可耻。”
竖安静两个眨眼的时间,啪啪鼓掌:“担当之心,果然具备侠气!”
然后迎着竖“少废话”的目光,大名鼎鼎的花颜团首领义正辞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譬如花开。若是连一人之心花都不可照拂开放,又何谈花满天下?这样吧,竖,知世郎告诉你,既然都是男子,当然要善于展露你的英姿飒爽,风流俊朗!听说过轻薄公子么?他一手弹丸之术,引来多少长安女儿的目光……”
竖喃喃:“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知世郎循循善诱:“但眼下,也未尝有更好的办法,不妨一试……试试……”最后两个字吐出之际,他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不行,这里吹冷风太过分了!知世郎要回去烤火了!!”
他挥舞着大袖半蠕动半飞奔回光芒灿烂之地,竖也幽灵一般飘回来。刀马见状,往旁边挪挪,然后竖紧贴着他肩膀坐了下来。
刀马有些疑惑:“你很冷?那刚刚为什么到旁边吹风?你要是受寒伤风了,这大漠茫茫,可不好给你寻大夫的啊。”
小七踢完了水,蹬蹬蹬跑上岸,两手比划半空:“就是呢!生病了超级难受哦!大人也要爱惜你自己的身体呀!”
燕子娘翻了个白眼:“别理他!这小郎君,心里想的一套,手上又是另外一套。”
当晚竖没有伤风,刀马拿毯子把小七捆成卷儿,燕子娘抱着小孩睡下;然后中年男人再抖开另外一张毯子,对竖招了招手,姿态颇如招呼没养熟的狸奴。
自认为并没有被养熟的竖冷言冷语冷面地上前,听刀马说:“今晚也老规矩,我守前半晚上,你来后半晚上。”毯子抖开来,一面大旗般猎猎作响,“也别嫌弃了,知道你看着冰清玉洁的,但条件得克服一下嘛……”
竖一言不发抢过去,裹着自己肩膀,眯眼倚着身后胡杨树干,作睡意朦胧状。
片刻后,刀马眼前一黑,他一手已经提溜上了刀袋,片刻后意识到是竖把另一半毯子丢了过来,就这么靠近,也不挪窝,睫毛闭拢,白发流淌。刀马大为感动,说谢谢你啊兄弟!这大半夜的,烤着火暖和,但有毯子自然更好!这火堆可得一直照看着,直到关内为止,否则……
“否则会有食人的罗刹鬼来,是吧。”竖语气挺冷。
刀马说:“想来你也是见过了?”他性子豪爽,对人家的好意一概大方接受,自然伸手揽住竖抛来的半拉毯子,裹一裹,紧了紧,中途几次碰到竖的白发,触手温软,倒是比这小白脸的表情可亲。
“……你怕那些东西?”竖依旧闭着眼睛。一些话语在喉头滚动,最终没来得及出口。
刀马顿了顿,说:“怕倒是称不上,但是那些罗刹鬼会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多少会提防些。”
“噢。”竖的声音沉闷下去,像是真被陈年毛毯的走丝飞絮盖住气道喉咙,“……轮到我了,再叫我起来。”
刀马肩头微微一沉。他偏头一瞧,这家伙一脚踢在他肩上,把原本压紧角落不至灌风的毯子都夺回去,端着手闭目入睡,很疏离,不大乐意。
于是刀马心想:“我刚刚抢毯子抢太多了?”
同时竖心想:“失败了。头回而已,再来即可。”
燕子娘私下里对知世郎道,竖最近吃错什么药了,像头孔雀,时不时意欲开屏似的;而知世郎说,没关系,竖只是碰上一些小小麻烦,试图小心假设,大胆求证。抵达世间光明灿烂之路的桥梁都是曲折难直的,要给小白脸——年轻后生一些心花怒放的机会。
机会很快再来了,可惜慧眼识破一切的燕子娘已经和大部队暂时分开,未尝得见刀马询问竖还有没有盘缠时,玉面鬼理直气壮闭上眼睛,说盘缠雇马车的时候都花光了。
解释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句,竖抿唇想这简直像什么婆娘查账一样心虚,有甚好心虚的?江湖上赚的钱花到江湖中去,一身白衣一把刀,天下熙熙攘攘……
但刀马只是爽朗一笑,颔首道:“确实是该弄点盘缠了。”
然后仰头,对上戈壁滩上的告示栏。通缉令新贴不久,尚未被尘土砂石销毁边角,簇新一面墙。竖看刀马跟数五铢钱一样逐张扯落,一页页浏览过来,翻越过去,满意道:“来看看除我之外的,谁的人头最值钱……运气好能一锅端了。”
竖幻视一些内院大娘子翻越管家账本的情形,打破迷障,缓缓开口:“抓通缉犯拿悬赏金?你们自身就是通缉犯,便是捉到了……又如何去官府领赏?”被当堂拿下后他去劫狱?
刀马将通缉令若干揣进怀中,如揣管家钥匙一般豪迈,扯开数寸领口,露出锁骨脖颈:“用不着到官府领赏。”
小七乐颠颠伸手,向竖解惑:“这是咱们的老把戏!”
竖的目光粘在刀马脖颈前方,暂时没动弹:“老把戏?”
小七露出早熟孩子的狡黠笑容:“让逃犯出三倍价钱,我们就当做没看见!”
“小白脸,一起干一票?”刀马发出邀请,侧过身去,这下脖颈前的风光消失不见。
竖挪开视线,心念电转,这大概就像长安女子邀请情郎吟诗作对、共赏月下花前金樽美酒一般,青楼里也是,恩客看上谁,为她赎身,同她相约,伴游也罢,宴饮也好,性质类似,形式不同罢了。
知世郎坐在马背上大叫,虽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你们这是敲诈啊!是犯法!!”
已经犯法的逃犯和预备犯法的年轻人彼此一顾,竖耸耸肩,毫不犹豫道:“倒是这荒郊野外的,上哪儿去找逃犯?”
于是刀马再度露出一个笑容,竖走在后面,没看见,但听声音来说,刀马很愉快。
“越是在荒郊野外,藏着的逃犯就越多。”
这话说完了,竖依旧没找到机会凑上前去,并肩也无法成行,等大伙在道旁避风栈前停下来时,年青人也未看见那一个笑影。
于是竖心情就不太愉快,保持冷脸,等刀马熟门熟路,一脚洞开大门,迎面而来的尘沙吹进店内,刀光剑影、氛围紧张。
“各位朋友,下午好啊!”刀马压一压斗笠边沿,志在必得。小七很沉稳,竖凝视一圈,回归刀马身上。
门内的诸公显然没有好相与的,却正合了竖的意,但凡这里不是黑店,便没有机会不问青红皂白出手,刀越快越漂亮,气势亦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黑店内群贤毕至,没人打算好好说话,为首罩着白头巾的男人先开口:“呵,你们几个,今儿个是进错了店。”
接下来刀剑都抬起来了,冲着刀马来的:“以为是避风栈,其实是鬼门关!”
说时迟那时快,刀马动手之前,竖从男人后方欺身而上,一刀劈过,煞气如弧,破风一阵,总之很潇洒帅气地将对面一行人的包头巾发顶髻劈散,再施施然坐在中堂,恰到好处抬起一条腿,踏着条凳如踏宝殿——
“你们之中,有几个是通缉犯?”
房间坐北朝南,敦煌的天光正好让他半边侧面恰到好处展现,若放在长安朱雀大道上疾驰一番,大抵也能获得和“轻薄公子”相类似的名号,“玉面公子”“白衣胜飞雪”之类的……
可惜观者虽众,剑拔弩张,没谁有闲心夸赞玉面鬼的风姿卓绝。倒是刀马一把甩下刀袋,哐啷落地声里,笑道:“唷,小白脸,你这入行还挺快的。”
洞察一切的知世郎不吭声,静待花开……静待开屏结束。
“来,朋友们,都站好了,一个个报上名来。”刀马掏出通缉令数张,细细瞅过,“让我看看……该怎么帮你们。”
竖等待一个众人一拥而上的画面,但柱国之刃在手,却没有出鞘机会。众劫匪之中,唯有一个因为秃头而没被削掉顶发的男的先开口了。
“兄弟们,”光头严肃道,“把身上的钱两全都掏出来!”
哗啦叮当哐啷噗通啪嗒,成串的五铢钱、散碎金银跟钓鱼打窝般落了一桌子。在一阵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的自我安慰言语里,劫匪们比大漠里的风去得还快,留下略微疑惑的刀马,自觉眼熟的小七,以及开始乐不可支的知世郎。
“哎呀!烤全羊!烤馕!终于可以吃上真正的吃食了!”
一派热闹喧嚷里,竖无言端了酒碗,抿一口,压下心中没能再次出手的惆怅:“……这就是老把戏……?”
刀马挠挠脸颊:“……嗯……谁知道。”
清点完不义之财、啊不,飞来横财,刀马说,时辰不等人,即刻就该上路。竖一言不发,听知世郎提出要骑马而刀马叱之啰嗦,突然就停住脚步。
楼台之上,不远处马蹄踏碎灰尘飞舞,玉面鬼看见了谛听。
这人的面容比自己更像鬼,狰狞的刀痕贯穿脖颈脸颊,巨大的佛珠之下是铁甲并罩衣,不伦不类。
“刀马……好久不见。”
而刀马在栏杆之内,竖这一侧,露出一个不太温暖的笑容:“呵……你拿的是我的斗笠……在哪儿捡到的?”
对话之间充满了回忆、交情,过去。竖横眉冷对,知道自己第二回合的出场也并无更多高光。首发对手太弱,被一刀劈没了精气神;而其次的压轴对手是刀马的老战友,当年的兄弟,一对眼竖就知道,刀马的意思是“这是我的恩怨,容不得旁人插手”。
风沙里,他提着刀,摆好架势步步退却,再退,退到刀马十二分在意的小孩附近,知世郎旁边。但刀没有收回去,竖一瞬间想了很多,又自认为未曾顾虑任何。
白衣在风沙里被吹得滞重难当,竖对刀马说:“虽然是你自己的恩怨……但可别输,我可不想替你照看孩子。”
说着,把刀马的刀袋一同抛了下来。
谛听和刀马之间的战斗,夹杂两个人的嘶吼、小七的报数。竖全程没有转移视线,看得专心致志,过去他没有参与的时光,似乎在刀马对战故友的打法里一招一式地复活了。一寸寸昏暗下去,都被风沙吹散,最终变成眼下局面。
……缘法千万,如果罗刹鬼也有信仰,大抵不会崇拜火焰和佛像,它们在月夜下仰望,月光的清辉让情人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互诉衷肠,让远去的游子思念故乡,让罗刹鬼血液沸腾,终于疯狂。
所谓缘法,便是他握住刀,确定自己不会把目光从刀马身上挪开。罗刹鬼吃到人肉便作大欢喜,而他此刻瞧着刀马负伤、闭眼,流汗,头发在挥刀之中劈散,又一次次调整架势再度直立身体,挡住铁鞭的对轰……
竖于是心生欢喜和探究之心。
十方地狱恶鬼作欢喜像,是大不敬,大恶孽。为对抗这欢喜而来的诸般行径,就是他的因果缘法。
左骁骑尉的过去,杨素的过去,以凡人之心对抗罗刹汹涌的血脉,战况一生一世也不可终结。但眼下此刻,竖明白自己绝对不愿意袖手旁观。
他认真听完刀马不断嘶吼、交换呼吸的间隙说的诸般话语,从“我们本可以开仓放粮而不是驱赶饥民”到“我们的刀本应守护弱者而不是挥向他们”。
终于,在进攻和防守里,刀马单膝跪地,拄着又一把刀直起半截身子:“所以……我们各自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全都是我们活该。”
竖凝视他,幽幽地想,重要的东西,罗刹鬼从生下来就没有,和刀马一样。
——所以,相会往后反而踏出新的一条道路,从头缔造本不存在的珍视之物……大抵就是因缘际会的奥秘罢。
铁鞭和刀刃相击,新的刀也被打碎了。刀马抬手,将半截断刃刺进昔日战友的胸口,抬头的力气也一并失去。
“我的刀……是比从前慢了。因为……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再也不能失去……我本该守住的一切……”
再下一刻,刀马的身体腾空而起。谛听一鞭将他掼倒在地。
这一回,男人没能马上爬起来。血涂了满地,地土灼热,蒸腾腥气,上扬的呼吸混淆尘沙,谛听仍然直立,铁鞭在竖的想象里,马上要挥击而至。
竖一跃而起,提刀前冲。没顾上什么“容不得旁人插手”,什么“对错恩怨”,大家都没顾上。
知世郎在跑出去几步后,踩中被刀马砍开的佛珠成功摔倒;小七身形灵活,最先挡在刀马跟前。乾坤世界轰轰烈烈,沙尘吹袭自长安到大漠,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谛听就这样,跪着,没倒下,结束了战斗和性命。
平静过后,竖站在刀马旁边,想看他,但并没有正眼看他,玉面鬼的耳朵正是灵光的年纪,稍一侧身,就听得见小孩跟男人说话,絮絮叨叨的。
“刀马,我也是男子汉了,以后可以不捂眼睛吗。”
“你长大了……”
竖对刀马伸手,非常自然接过了男人的手。粗粝的掌心,流渗的汗沾满细小的飞絮和砂子,很明晰,很痛。竖没有说话。刀马也没有说话。不知道何时他们就到了这样的境界——这个不知道何时,也是竖自认为自己和刀马抵达的境界。年轻人自我感觉良好,正常得很。
后方隗知惊醒,吹哨唤马,受了如此重伤还能灵活飞出三枚投镖,好在竖及时出招,凌空弹开——“好在”二字,是竖认为知世郎该当流转的内心情态;总之再多余片刻,便是万人敌裴行俨和秦叔宝出现了。
他中意的男人此刻一条手臂折了,刀也断得差不多了,每一个正常的有丈夫潜质之人当然都不会放任这样状态的,妻子……呃……同伙……呃……发展对象,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