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心里一跳，隐隐明白了什么，又不敢往下想。赖大是府里的老人，他娘赖嬷嬷伺候过老太爷，在老太太跟前都有几分体面，赖嬷嬷穿金戴银的，比寻常官宦人家都体面。这些事贾琏从前只当是赖家会过日子，今天被父亲这么一问，倒像是有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记着，先不动他。”贾赦说，“一个人贪不贪，不在一两件事上，要看长久。你先看着，看明白了再说。”

说完府里的，贾赦又拿出东院自己的一张单子来。这是原身往年送礼的底子，贾琏接过来一看，脸都有些红了：送的全是些吃酒的朋友和唱戏的班子，还有两家贾琏连名字都没听过，只知道是常陪着老爷吃酒的。贾赦拿笔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勾掉，另起了一张，一边写一边跟贾琏说：“送礼这件事，看着是送东西，其实是在记账，记在人家心里。你送对了，人家记你一辈子；送得不对，东西再贵也是白扔。所以送什么，先看人家缺什么，再看人家敢不敢收。”

他写下的头一家就是张家。贾琏凑过去看，写的是：上好银霜炭若干篓，狐皮一张，给外祖母做围脖，川贝、阿胶、人参各一包，另外是贾琏亲手写的一张拜帖。贾琏有些不解：“老爷，外祖父是户部侍郎，咱们头一回上门，就送这些？要不要添一件古董字画，显得郑重些？”

“你外祖父清廉了一辈子，你送他古董，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贾赦说，“他在南边熬了十几年，家底薄，回京才两年，俸禄就那么些，京城的炭又贵，我猜他们家今年的炭未必烧得够。炭是天天要用的，不值什么大钱，他收了不为难，用着了还能想起你来。这就叫送到人家心坎上。”

接着是裴家。裴叔谦是从边上回来的，身上有旧伤，一到冬天就疼，贾赦给他写了两坛好药酒、一副虎骨膏药。兵部那个程郎中，贾琏以为也要送，贾赦却摇了摇头：“人家刚刚办完一件要紧的差事，你这时候送礼，倒像是去讨人情的，他收了心里也不踏实。不送，等明年有了机会再说。”北静王府那边，王爷年轻，好风雅，送一幅前朝的旧字帖就够了，不必跟着别人送金送玉。

写到最后，贾赦又添了一家：族里的代儒太爷，炭若干篓，米两石，棉衣两套。

“代儒太爷？”贾琏吃了一惊。贾代儒是族里管家塾的老先生，年纪大了，家里穷，只有一个孙子叫贾瑞，平日里在族中不怎么被人放在眼里，往年的年礼单上从来没有他。

“族里的老人，教了一辈子书，冬天冷，家里又穷，送一点炭和米，是应该的。”贾赦淡淡地说。他没有告诉贾琏，书里那个贾瑞后来是怎么死的，死得有多难看。那件事离现在还远，可有些账，早一点记上总是好的。

单子开完了，邢夫人也打发人把东院的账本送了过来，贾赦叫贾琏跟他一起看。贾琏在府里管了几年外头的庶务，看账是一把好手，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不一会儿就翻出许多毛病来：古董铺子的赊账，这里欠三百，那里欠五百；唱戏班子的赏钱一出手就是几十两。翻到有一年，给一个姨娘的娘家买了一处小宅子，账上只写了“置产”两个字。贾琏越翻越心惊，偷偷看父亲的脸色，贾赦倒是面不改色，只让他一笔一笔记下来。

翻到去年秋天的一页，贾琏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平安州某大人处来人，送皮货四箱，银二千两，收讫。旁边没写是为了什么事，也没写回礼。

“老爷，”贾琏指着那一行，“这是……”

贾赦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平安州这三个字，他在书里见过：书里后来贾琏替原身跑过一趟平安州，办的是什么事，书上没有写明，只是到了抄家的时候，罪名里有一条“交通外官”。可原身的记忆里，这一段偏偏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酒泡过的纸，字迹都洇开了，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两千两银子到底是为什么收的。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把账本合上了，对贾琏说：“这一页，先别跟任何人说，连你媳妇也不许说。”

贾琏看着父亲的脸，心里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知道。”